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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夜鹰飞

时间: 2020-04-14| 作者:露露 | 来源: 网络整理

正月十四。凌晨。

一场惨烈的追杀刚刚结束。

大雪刚住,天地间充满了肃杀寒冷之气。十来具身着黑衣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一块空地上,与白雪相映,异常醒目。凌秣厉就坐在这些尸体当中的空地上,微微喘息着,用一块从尸体上撕下来的黑布包扎胁下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——只要这伤口再深上寸许,他就和躺在地上的这些刺客毫无分别了。

这已经是七天之中,他遭到的第六次追杀了。

敌人的攻击一次比一次迫近,也一次比一次凶猛。看来归二爷为了城外冷香园的那件事,对他恨之入骨,欲除之而后快了。

谁能想得到,仅仅十几天前他还是快意楼老大归二爷座上贵宾,可一转眼间,他竟成了归二爷的眼中钉肉中刺,派出大批高手对他一路追杀。而这一切,都是从正月初七那天他应朋友之邀去城外冷香园喝酒赏梅,遇上那个犹如樱粟花般妖艳的女子之后改变的。

凌秣厉微微苦笑一下,心下不无悔意。那天,他要是没有喝那么多酒,也许就不会上前调戏那个女人,或者那个女人不是那么容易上钩,又或者他事先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快意楼的骨干“绝代双姝”之一,归二爷的宠妾沈无眉……那么,一切都将不同。

想到这里,凌秣厉不禁又苦笑起来。江湖本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,只因他比这些汉子强,所以这些人死了,他还活着,但以后呢?快意楼的势力遍布北七省,且不说归二爷号称京城第一高手,一手大袖神功罕遇敌手,属下更是高手如云,而他不过孤单单一个人,根本无法和快意楼抗衡。

为此,凌秣厉也曾想过回头,直上快意楼向归二爷低头认错。但这个念头一起,立刻又被他否决掉了。他很清楚,不等他闯入快意楼,甚至还没踏上快意楼所驻的那条大街,就会被快意楼的诸多子弟乱刀分尸。

只有逃跑一条路,可逃到哪时哪刻哪里才算完?

凌秣厉慢慢走到最后一个死在他剑下的黑衣人身旁,弯腰去拔他的剑。他拔得很慢,但仍牵动了胁下的伤处,使他忍不住闷哼一声。痛,现在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,最重要的,是他该往哪里去?

他把沾满污血的剑在黑衣人身上擦拭干净,插入鞘中,抬头茫然西望。这一带他几年前他曾经来过,依稀记得附近几十里地荒无人烟,唯有往西六十里处,有个叫风云客栈的小小旅店。

风云客栈

狄飞鹰伸出手来,揭开蒙在窗子上的厚厚棉布的一角。外面的雪越下越大,刚才依稀还能看到院里那株槐树透出的些许绿意,才一盏茶功夫,此刻只能看到一团白色的树的轮廓。他苦笑了一下,放下帘子,这场大雪下得实在不是时候,完全打乱了他的行程。

“狄头儿,这雪下得这么大,怕是三两天里走不了吧?”说话的是个精瘦汉子,年纪在五旬左右,形容猥琐,一副醉醺醺的样子,看来已经喝得不少,可仍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往嘴里倒酒,大有不把这客栈的酒全部喝光,绝不肯罢休的样子。

不等狄飞鹰开口,坐在他左首的一个铁塔般的粗壮汉子冷冷搭腔道:“孟弃儿,这不正好遂了你的愿,可以留在这客栈里喝个痛快?”这汉子三十来岁,又黑又高,坐着时居然比寻常人站着一般高,这么冷的天气里,仍敞开衣襟,露出一丛黑扑扑的胸毛。孟弃儿眯着眼睛,嘿嘿一笑:“说得一点不错,可谓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焦触也。”那焦触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,只作没听见。

看着这两人斗嘴,狄飞鹰也不阻拦,嘴角还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狄飞鹰是荆门县的捕头,这次奉命秘密押解钦犯关飞渡前往京城受审,一路上餐风饮露,紧赶慢赶了四五日,眼看就要到达京城,不料被这场大雪困在这个荒僻野地的客栈中。这孟弃儿和焦触是他的手下最得力的差役,数年来一直跟随着他出生入死,有着过命的交情,但这两人性格甚是不合,焦触向来看不惯孟弃儿贪杯的性子,孟弃儿虽不辩解,可说出的话却极是阴损,以致两人聚在一起就如冤家对头般横眉相对,狄飞鹰早就司空见惯,也就见怪不怪了。

见二人不再说话,狄飞鹰目光转向伏在桌子上瞌睡,仿佛不胜酒力的青衣儒生身上,脸上笑意登时收敛,冷声道:“关飞渡,你吃饱了?”关飞渡懒懒地应了一声,慢慢抬起头来。只见这关飞渡年纪不过二十来岁,眉目清秀,竟是个十足的美男子,说道:“多谢狄捕头关心,在下酒饭已足,就请安排寝室休息。明日早起继续赶路,只盼早日上得京城,洗脱冤情,还我自由之身。”

焦触听了,又是“哼”的一声,道:“以你这次犯下的案子,我看你是想早日赶到京城受死才对。”孟弃儿却“嘿嘿”一笑,说道:“这倒难说,关公子手眼通天,认识的达官贵人比你住的那破屋子里老鼠还多,那些官老爷若肯帮忙,洗脱那点儿罪名的确不是什么难事。”焦触怒道:“你……”对着孟弃儿怒目而视,孟弃儿只装作没看见,顾自拿起酒壶往杯中倒酒,啧啧赞道:“好酒啊好酒。”举杯一饮而尽。

这次狄飞鹰没有留意他二人对话,眉头紧皱,似在思索着什么重要事情。这里是一家地处荒野僻郊的客栈,名唤风云客栈,虽不甚大,但收拾得蛮干净。楼上是客铺,下面就是店堂了,摆着三四张桌子,除了他们四人所坐的这一桌外,空无一人。这也难怪,大正月头的,若不是身有急事,有谁愿意在这冷得要命的天气出门?

“店家,再给我打一壶酒来。”孟弃儿摇了摇空酒壶,仍然意犹未尽,向坐在柜台里烤火的两个伙计叫了一声。那两个伙计对望一眼,恋着那火盆都不愿站起,低低对着话,似在相互推诿,过了好半晌,那年轻一些的伙计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,从柜台里端了一壶酒给他们送过来。

“这位小哥,我们在这里坐了有些时候,怎么不见你们邹老板啊?”孟弃儿打了个酒嗝,眯着眼睛问道。伙计为孟弃儿杯里斟满了酒,放下酒壶,才道:“回客官,我们这里没有什么邹老板,只有个老板娘,姓苏,她今儿身体不舒服,待在楼上一整天没下来了。”

孟弃儿皱了皱眉,说道:“你们这里只有一位姓苏的老板娘?好像不对吧,去年九月我来过这里,还跟邹老板喝过几盅,他的酒量好得没话说,一个可以顶我三个。”

那伙计怔了怔,还未开口,就听得楼上传来一阵银铃般地轻笑:“这位客官就不要打趣小白了,去年是位钱老板在这开店,是个滴酒不沾的老实人,可从来没有什么邹老板。”

众人闻声抬头,只见一位身着大红棉袄的女子斜倚在栏杆上,手上握着一方鸳鸯绵帕,神情慵懒,肌肤胜雪,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。众人只觉眼前一亮,俱未想到在这荒僻的客栈里会遇上这么个绝色女子。

孟弃儿醉眼微睁,仰天打了个哈哈:“看来是我记错了,唐突美人,我甘愿罚酒三杯,就当谢罪。”那女子“噗哧”一笑,说道:“这位爷说话倒真风趣!”莲步轻移,缓缓走下楼来,向众人施了一礼,说道:“那钱老板是我的一位远房表哥,前些天有急事出门去了,委托我在这里帮他看上几天。奴家姓苏,在此向各位客官见礼了。”说话间眼波流动,在各人脸上依次扫过,似有意又似无意,在关飞渡脸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
狄飞鹰站起身来,抱拳道:“不敢,在下姓狄,我们几个都是做小本生意的行路客商,这次行经贵处,被大雪所阻,看这雪势,恐怕得在此待上几天了,叨扰之处,望勿见怪。”

老板娘嫣然一笑,说道:“这位狄爷客气,诸位客官肯来光顾敝客栈,就是奴家的衣食父母,岂有见怪之理?”她眼波一转,又道,“不过看各位的样子,开句玩笑话,似乎不像行路客商,倒像是从六扇门里出来的。”

狄飞鹰淡淡一笑,说道:“老板娘说笑了,我等是做小本生意的,长年在外奔波,未免有股江湖味了。倒是老板娘话语不俗,想必平常见惯大风大雨的,一点也不像是开客栈的。”

老板娘格格娇笑几声,说道:“这位狄爷倒真会开玩笑。”转头唤过那个叫小白的伙计,说道:“这几位爷的房间可曾打扫过?”小白喏喏应声,转身蹬蹬上楼去了,老板娘转头对狄飞鹰说道:“请各位爷稍候片刻。”

就在这时,门帘一掀,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从门外卷了进来。狄飞鹰一抬头,只见两个人低着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,身上都裹着件极大的灰色斗蓬,头上戴着宽边的雪笠,压得很低,完全遮住了面目,这二人在门口处抖了抖身上的积雪,径直走到另一张靠窗的空桌前坐下,其中一人低沉着嗓子,只说了了五个字:“酒,牛肉,馒头。”

不待老板娘吩咐,年长的伙计连忙站起来,往后面的厨房走去,不一刻,就把食物端了上来。这二人也不解下雪笠,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。老板娘缓步上前,笑道:“二位客官打哪来啊,可要住店?”先前说话那人头也不抬,只道:“住店。”说了这句话后,两人再也不理老板娘的搭讪,只顾低头狼吞虎咽。

这二人刚进来时,狄飞鹰抬头端详了他们几眼,随后就没再理会,可关飞渡却目不转睛盯着这二人,脸上露出诧异之色。狄飞鹰皱了皱眉,低声道:“你认识这两个魔头?”关飞渡点点头,也压低了声音:“前些年我在邯郸古道上,曾见过他们劫镖杀人,下手很是狠毒。”狄飞鹰看他神情不像作伪,就道:“只要他们不是为你而来,就没什么事情。”

焦触也一直在打量这二人,这时忽然道:“狄头儿,你看。”狄飞鹰顺着焦触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先前说话那人正伸出筷子去桌上挟菜,右手上无名指,小拇指各短了一截,焦触低声道:“这不是前年曾栽在你手上的‘祁连二魔’的老大余青峰么?”

那断指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,右手往袖子里一缩,又将雪笠往下按了按。另一人却猛然抬头,一道厉电般的森冷目光向这边直射过来,手在桌沿一按,作势就要站起。断指人低低说了几句话,这人才“哼”了一声,重新坐了下去。

狄飞鹰仿如不见,镇定自若地倒了一杯酒,慢慢饮尽,孟弃儿却“哧”地轻笑一声:“这大魔吃过狄头儿的亏,二魔亦虹可没吃过,刚才……”

狄飞鹰咳嗽一声,打断了孟弃儿的话,道:“天色已晚,关公子一路辛苦,就早点歇息吧。老孟,老焦,你们先陪他上楼,我跟老板娘还有些事要说。”焦触、孟弃儿对视一眼,心下登时雪亮:狄头儿定是动了疑心,想看看这两个魔头来到这荒郊客栈有何图谋?当下二人答应一声,押着关飞渡一道上楼。

那老板娘在祁连二魔面前碰了钉子后,就回到柜台里,懒懒地坐在火盆旁烤火,也不再说话。不多时,祁连二魔吃饱喝足,却也不急着上楼,要了壶热茶慢慢喝着,却不时揭开窗帘一角,朝外面张望,显然是在等什么人来。狄飞鹰心里更是好奇,这天寒地冻的,难道还有什么人会来这个荒郊小店?他也点了壶茶水,不紧不慢地喝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只见二魔亦虹朝外张望了一下,忽然回过头,对着大魔低低耳语几句。狄飞鹰心中一动:莫非他们要等的人来了?他揭开窗帘一角,漫天风雪中,一个隐约可见的灰色人影朝着这边渐渐移近,狄飞鹰不由精神一振:看来好戏就要上演了。

就在这时,祁连二魔同时站起身来,“蹬蹬”上楼而去。狄飞鹰怔了一怔,心想:难道自己估计错了?老板娘目送这二人上楼,忽然站起身来,提起茶壶过来给狄飞鹰冲茶,眼中露出惊惶之色,压低声音道:“刚才这两个人鬼鬼祟祟,八成不是什么好人,狄爷,看得出你是位有本事的人,要是他们在这里挑畔寻事,您可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
狄飞鹰淡淡一笑,说道:“老板娘过奖了,在下不过是个寻常客商,哪有什么本事?”老板娘眨了眨眼,说道:“狄爷,你不用瞒我,刚才奴家也看出来了,那二人似乎有些怕你,肯定是以前跟你打过交道,吃了大亏,才会掩藏身份,不想让你认出他们。”狄飞鹰笑道:“你倒眼尖,这二人里的一个确实跟我有过节,但没讨什么好处去,这次看在我的薄面上,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吧。”老板娘似乎松了口气,笑道:“那就好,奴家果然没看走眼,这件事就多多仰仗狄爷了。”

狄飞鹰扫了她一眼,意味深长地道:“照我来看,老板娘才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,若是真的出什么乱子,恐怕不用我多管闲事吧。”老板娘一挥手中锦帕,说道:“狄爷取笑了,以前奴家确是跟着个卖艺班子在江湖上走过一段时间,学过几手花把式,但那点微末功夫哪能跟狄爷这种行家比?”狄飞鹰嘿嘿一笑,道:“老板娘的功夫若是花把式,那么狄某这对眼珠子该挖出来喂狗吃了。”

老板娘脸色微变,狄飞鹰顺势打住话头,揭开窗帘又往外面看了看,方才那个灰色人影竟然消失不见了。他打了个哈欠,站起身抱拳道:“时候不早,在下旅途劳顿,这就歇息去了,老板娘请自便。”

夜半来客

狄飞鹰推开房门,只见里面铺着四张床,房间当中放着一张小方桌,上面放着一盏昏暗的豆油灯。焦触站在床边,对着斜靠在床上的孟弃儿怒目而视,孟弃儿却只当没看见,半睁半闭着眼睛,嘴里哼着小曲,看来他俩刚才又为了什么事刚刚吵了一架。

若在平时,狄飞鹰说不定会打趣两句,但此刻轻轻掩上门,警惕看了已经沉沉睡去的关飞渡一眼。焦触见他脸色凝重,也不再和孟弃儿斗气,低声说道:“我已经点了他的昏睡穴,最少要过四个时辰才会醒来。”

狄飞鹰径自走到空着的床前坐下,沉思了一会,沉声道:“老孟,上次你出门回来,说祁连二魔加入快意楼,这消息准不准确?”孟弃儿一骨碌坐起,道:“是我上次在京城亲眼所见,哪能不准?”他见狄飞鹰眉头紧皱,又问:“难道这祁连二魔是为关飞渡而来?”

狄飞鹰摇了摇头,道:“这倒不是,他们来到这荒郊野店似乎另有所图,我们只是凑巧撞上……”当下把刚才在楼下所见,详细说了出来。孟弃儿嘿嘿一笑,道:“看来大魔余青峰经过上次的事情,长了不少记性,这次不敢在狄头儿眼皮下犯事了。”狄飞鹰道:“嗯,他们刚才假意上楼,是为了避开我的注意。若是我没猜错的话,这两个魔头准备等我们睡着,再对那灰衣人下手。”

说到这里,他转头望向孟弃儿,问道:“老孟,刚才在楼下,你对那伙计提起的邹老板是怎么回事?”孟弃儿嘿嘿一笑,说道:“以前我从没来过这间客栈,哪知道什么钱老板邹老板?我是见那年长伙计下盘极稳,似是练过地堂腿之类功夫,年轻的那个手掌粗糙如铁,显然是铁砂掌好手,可做起事来手脚迟缓,假装不会武功,所以编造出个邹老板,试探一下他们的口风,不想却把老板娘引了出来。”

狄飞鹰点点头,缓缓道:“不错,那两个伙计确非庸手,但真要是动起手来,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抵不上老板娘一根指头。”孟弃儿取过放在床头的酒葫芦,灌下一大口酒,说道:“老板娘看似弱不禁风,实则神光内敛,走起路来轻如柳絮,不发出一点声音,光凭这份轻功就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……狄头儿,以你来看,这老板娘会不会冲着关飞渡而来?”

狄飞鹰沉吟半晌,才道:“这一路行来,我们处处小心,应该没有走漏风声。照老板娘的举止言语来看,不像要跟我们作对,似乎也是为了外面那个灰衣人而来。”

孟弃儿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,笑道:“只要不是冲着我们来的,一切都好办,但江湖上人心难测,我们还是小心一些的好。”狄飞鹰赞许地点点头,说道:“不错,但我们身为公门中人,既然遇上这件事情,说不得要管上一管。”焦触一直在旁边听着,这时插上一嘴:“这次我们身负押送钦犯的重任,还是不要多惹事非,以免引火上身,耽搁了我们的正事。”

孟弃儿也道:“狄头儿,老板娘和祁连二魔都非泛泛之辈,再加上外面那个来历不明的灰衣人,我们才三个人,还得看好这奸得似鬼的关飞渡,若是贸然插手,后果难以预料。”

狄飞鹰目光闪动,说道:“这三伙人马虽然不像是冲着我们而来,但这客栈地处荒郊,又是下着大雪,我们一住进来,他们就接踵而来,未免太凑巧了吧?”

孟弃儿和焦触对望一眼,欲言又止,狄飞鹰微微一笑,又道:“你们不用说了,我心里有数,到时自会见机行事。”

孟焦二人见狄飞鹰主意已定,也就不再多说。狄飞鹰转头望了关飞渡一眼,脸上转为凝重,说道:“今晚或许会有变故,到时我出去一趟,你俩守在房里千万不可出来,以免节外生枝。”焦触答应一声,孟弃儿笑道:“这趟差事颇多古怪,我只盼这次能平平安安把关飞渡押送到京城,多讨些赏钱买酒喝,其他的事情我才没那个闲心去管。”

焦触“呸”的一声,道:“张尚书清廉之名,朝野皆知,哪有多余银子赏给你这酒鬼买酒喝?”他顿了一顿,又道,“不过这趟差事确实透着古怪,关飞渡不过从九皇子的府里偷了几件玉器,罪名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按理说不该惊动朝廷,可上头发来三道加急公文,要我们秘密押送这厮到京城交由刑部审理,实在让人费解。”

狄飞鹰沉吟着道:“关飞渡号称‘妙手书生’,平日里喜欢假扮名门子弟,和名流富商结交,伺机盗取他们府上的名贵宝器,这次刑部提审关飞渡,或许跟他以前犯下的案子有关。”焦触笑道:“关飞渡可是个积年老贼,据说生平从未失手,这次也是他该死,居然把从王府盗出的几件玉器拿到荆门县里销赃,正好撞上狄头儿,来个人赃两获……”

狄飞鹰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焦触一怔,立时闭上了嘴。狄飞鹰迈步走到关飞渡身前,运指如风,点在关飞渡腰间的“笑腰穴”上。只听关飞渡“嘻嘻”笑出声来,随即睁开眼睛,说道:“狄捕头果然鹰眼如炬,在下万分佩服,却不知你是怎么看出我是在装睡的?”狄飞鹰“哼”了一声,说道:“刚才我们说话时,我见你双目虽闭,眼珠却在眼皮底下转动,睡着的人哪有眼珠转动之理?”

焦触搔了搔头,却是大为不解,说道:“方才我明明点了你的昏睡穴,怎么还没睡着?”关飞渡从怀中摸出一块乌黑的绸布,说道:“我武功虽然不济,但旁门左道懂得不少,这块东西看似不起眼,却是以极北之地所产的乌蚕丝所织,极有韧性,寻常刀枪都无法戳破。在你点我穴道之前,我预先把乌蚕布藏在衣服里,抵消了你那一指的力道。”

焦触恍然大悟,狄飞鹰却沉下了脸,冷冷道:“这么说来,这几个晚上你都在装睡,把我们三个说的话偷听了去?”关飞渡苦笑道:“我又说漏嘴了,该死!”说着,他坐起身来,说道:“就算我听到你们的谈话,又有何妨?我的武功被你废了,行动犹如常人,外面冰天雪地的,根本无处可逃。再说我这次被人栽赃,也盼早日赶到京城向尚书大人申诉冤情,以便洗脱罪名,就算你们肯放我走,我也不会走。”

狄飞鹰冷冷一笑,道:“你少跟我装蒜。我知道你交游广阔,认识的达官贵人不少,但这次人赃俱获,负责审理此案的张尚书又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,就算你手眼通天,也难逃劫数。”关飞渡嘻嘻笑道:“我关飞渡乃一介良民,既不偷也不抢,行事无愧于天地,莫说是刑部尚书提审,就算是当今皇上提审,我又何惧之有?”

狄飞鹰冷冷看了他半天,关飞渡浑然不惧,只涎着脸嘻笑。过了半晌,狄飞鹰忽然转过头去,对着桌上的油灯猛吹了口气,豆油灯应声而灭。黑暗中只听狄飞鹰道:“睡觉。”接着传来他脱靴上床,翻叠被子的声音,之后再无响动。

身为公门中人,无论做什么事都比常人小心些,就连睡觉也不例外。迷迷糊糊中,狄飞鹰被外面传来的轻微响动惊醒,他立即披衣而起,悄悄走到门口朝外张望,正好看到祁连二魔从对面房里出来,蹑手蹑脚地向楼梯口走去。

狄飞鹰也不叫破,待二人下了楼梯,正要跟着过去,忽听楼下传来一声惊呼。他暗叫不好,大跨步走到楼梯口,只见门口处三条人影斗成一团,借着门外透进来的雪光,可以看出其中两个是祁连二魔,正联手夹击一个灰衣人。

那灰衣人似乎是刚从门外进来,就遭到祁连二魔夹攻,兵刃都来不及拔出,只能一味闪避。他挪移腾越,始终脱不出刀光范围,眼见就要丧生在大魔余青峰的刀下,只听“叮”的一声,打横里伸过一柄铁尺,架住了大魔的单刀。

这柄铁尺一架之力大得出奇,大魔余青峰竟站不住脚,蹬蹬向后退了数步。他抬头一看,见是狄飞鹰赶到,不禁脸色剧变,这时二魔亦虹手中单刀堪堪斩到,狄飞鹰以铁尺迎上,又是“叮”的一声,亦虹登时虎口发烫,把握不住手中单刀,脱手飞了出去。

狄飞鹰将铁尺插回腰中,扫了二人一眼,冷冷道:“滚。”大魔余青峰和二魔亦虹对望一眼,自知武功跟他差得太远,竟不敢回嘴,抱头鼠窜而去。

待二人走出客栈,狄飞鹰才转头望向灰衣人,微笑着道:“一别经年,凌兄可否还记得我狄飞鹰?”这灰衣人慢慢抬起头来,盯着狄飞鹰的脸看了半天,才一字字道:“不是你。”

狄飞鹰怔了一怔,道:“怎么不是我?上次在开封府,你我一道追缉采花大盗花蹁跹,难道你不记得了?”灰衣人脸上木无表情,缓缓摇了摇头,却不再说话。狄飞鹰一时摸不着头脑,但见灰衣人目光呆滞,表情僵硬,不觉心中一动。

就在这时,一阵奇异的声音自客栈外面响起,短促,尖锐,竟像是夜枭发出的啼叫,在这黑夜中听来让人毛骨悚然,这一声响过之后,又重归寂静。

狄飞鹰心下一凛:这冰天雪地的,怎么会有夜枭啼叫?一念未毕,却见灰衣人脸色剧变,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劈中,竟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。

狄飞鹰连忙抢上一步,伸手扶起灰衣人,哪知手掌触及他的腰部,却觉有些异样。狄飞鹰低头一看,手上已沾满了鲜血,再探他的鼻息,很是微弱,显然是重伤不支才晕了过去。可方才他和祁连二魔交手,狄飞鹰看得清清楚楚,灰衣人并没有被二魔所伤,那么这伤是从何而来?

狄飞鹰沉吟片刻,向门外望去,但见黑夜沉沉,近处隐约可见雪花飘扬,数丈之外就什么看不到了。当下不再迟疑,背起灰衣人上楼而去。到得楼上,焦、孟二人早被方才响动惊醒,见状连忙上前帮忙把灰衣人扶到床上。

他们三个人中,孟弃儿精通刀圭之术,从包袱里取出刀伤药,手脚麻利地为灰衣人止血包扎,一边问道:“这人是谁?”狄飞鹰道:“这人是陕西道上素有侠名的‘风流剑客’凌秣厉,几年前我追缉采花大盗花蹁跹,曾与他有数面之缘。”

孟弃儿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听说这凌秣厉剑法不错,是年轻一辈剑客里的佼佼者,怎么会伤在祁连二魔的手上?”狄飞鹰摇了摇头,说道:“凌秣厉不是伤在祁连二魔的手上,在进这间客栈之前,他就已经受了伤。”孟弃儿一怔,道:“这么说来,难道还有其他人在追杀他?”

狄飞鹰目中露出深思之色,缓缓道:“不错,打伤凌秣厉的有可能是快意楼派出的另一批杀手,但也可能是其他的人,真相究竟如何,只有等他醒过来再问了。”他转过身子,却见关飞渡也已醒来,眯着眼地望着昏迷不醒的凌秣厉,神情间显得颇为关切。

狄飞鹰心念一动,刚要开口询问,关飞渡却似有所觉,打了个哈欠,翻过身子背朝着狄飞鹰,片刻之后就打起了呼噜,竟已睡着了。

摄魂大法

次日天刚破晓,狄飞鹰等人就早早起床,凌秣厉仍是昏迷不醒,但脸色不似昨晚那么难看,呼吸也趋于平和,狄飞鹰料无大碍,就任他酣睡。

四人漱洗一番后,一道下楼到店堂吃早饭。老板娘今天起得很早,坐在柜台里翻弄帐簿,狄飞鹰故意走到柜台前,跟她闲聊几句,老板娘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对昨晚的事情却只字不提,狄飞鹰心下奇怪,也乐得假装糊涂,只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。

外面的雪势却比昨日更大了,狄飞鹰看在眼里,不禁有些焦急,孟弃儿却是正中下怀,一时眉开眼笑,焦触自然看不过眼,在一旁热嘲冷讽起来。就在焦触和孟弃儿斗口之际,忽见门帘一掀,一个锦衣少年大踏步走了进来。

这少年身上披着件貂皮大氅,里面是紫缎团花皮袄,一副富家子弟打扮。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两个中年仆人,一个手上捧着只木匣,另一个手里却抱着一口大箱子,看上去老实木讷,毫不起眼。

狄飞鹰见他们进来,却不由眉头一皱:附近几十里内并无人烟,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,奇怪的是,这三人身上没有什么积雪,衣服也很干燥,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

狄飞鹰向孟弃儿使了个眼色,要他上前试探一下这三个人的来历。哪知那少年环顾四周一圈,径直走到狄飞鹰面前,抱拳道:“请问阁下可是‘锐眼神鹰’狄飞鹰狄大捕头?”

狄飞鹰心中“噔阁”一下,这次他受命押送关飞渡进京受审,一路上小心谨慎,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谁知这少年一来就道破他的行藏,显然有备而来。狄飞鹰表面上不露声色,站起身来,拱了拱手道:“恕狄某眼拙,不认得阁下是谁。”

少年微微一笑,说道:“在下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,就算说出名字,捕头大人也不会知道,还望见谅。”说着一挥手,其中一个仆人走上前来,把手中大箱子放在狄飞鹰面前,又退了回去。

狄飞鹰说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少年笑道:“在下此次前来,是受我家主人之命,给捕头大人送礼的。”狄飞鹰迟疑着,伸手刚打开箱子,只觉眼前陡然一亮。

这口箱子里竟然是堆得满满的元宝,有金的有银的,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珍珠,玛瑙,以及一些叫不出名的宝石在熠熠发光,在场的大多数人这一辈子都没见到过这么多的珠宝,一时眼睛都看直了。

就连狄飞鹰也不由愣了一愣,只听那少年轻轻咳嗽一声,笑道:“这一箱珠宝虽然并不算多,据在下所知,狄捕头每月俸银是九两七钱银子,就算不吃不喝做上一辈子的捕头,也赚不下这份财产吧。”

狄飞鹰轻轻合上箱盖,道:“狄某不过一介小捕头,承蒙贵主人送此厚礼,实在有愧,却不知你家主人有何吩咐?”少年见他没有拒绝,脸上一喜,说道:“狄捕头果然是爽快人,那我也就直说了。在下这次前来,是想向狄捕头求个情,把关公子放了。”

狄飞鹰转头望了关飞渡一眼,却见他微闭双眼,脸上一无表情,就如老僧入定般坐在角落里,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。那少年见狄飞鹰沉吟不语,又道:“江湖上有很多不利于关公子的流言,但我家主人与关公子相交多年,知道他是个奉公守法的正人君子,从来不做违法的勾当,这次他落在狄捕头手上,或许其中有些误会,还请狄捕头给个薄面,让在下把关公子带走。”

狄飞鹰淡淡一笑,说道:“若是我不肯呢?”少年微微一笑,又一挥手,另一个仆人走上前来,打开木匣往桌子上一倒,竟然骨碌碌滚出了两颗头颅,须发皆张,面目狰狞,竟是昨晚败在他手下,落荒而逃的祁连二魔。

在场众人无不吃了一惊,唯有那少年神色不变,说道:“昨晚这二人从客栈里逃出来,正好撞上在下,在下探知这二人是狄捕头一个好朋友的仇敌,就取下了他们的脑袋,以此借花献佛,还望狄捕头笑纳。”

狄飞鹰眉头一皱,还没开口,那少年又道:“这次狄捕头若肯帮忙,在下必当如实禀报我家主人。日后若有机会,我家主人定然有所报答,不然的话,这祁连二魔的下场,嘿嘿……”说到这里,少年冷笑两声,威胁之意表露无疑。

狄飞鹰也笑了起来,说道:“贵主人出手如此阔绰,来头肯定不小,关飞渡能交上这样的朋友,真是他的造化。这样的人物,狄某也想结识,不知阁下能否为我引见引见?”

少年脸露得意之色,说道:“狄捕头是个聪明人,应该清楚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,对你我都没有好处。只要狄捕头肯放了关公子,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,何必急在一时?”狄飞鹰仰天哈哈一笑,说道:“我要见你家主人,你当我是去讨好领赏么?你家主人公然贿赂本捕头,意欲劫持朝廷钦犯,已经触犯国法,狄某是想带他到衙门走一趟。”

那少年一直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跟狄飞鹰说话,直到这时,脸色才陡然变了。他退后一步,冷冷道:“狄捕头,你既然敬酒不吃要吃罚酒,在下也无话可说,告辞。”狄飞鹰也沉下了脸,说道:“你为虎作伥,滥杀无辜,罪名也不小。老孟老焦,给我拿下了!”焦触和孟弃儿答应一声,取出手铐,大踏步向年轻人走了过去。

少年脸上煞气陡现,喝道:“好,有本事你就来捉吧。”身子忽然腾空而起,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,数十道乌黑光芒从貂皮大氅里疾射了出来,打向焦触和孟弃儿,竟是江湖中最高明的“满天花雨”暗器手法。

就在同时,那两个中年仆人也从腰间抽出两柄软剑,朝着狄飞鹰扑了过来。这二人看似老实木讷,动起手来却毫不含糊,不但动作迅速,招式也极毒辣,招招都往狄飞鹰要害招呼。狄飞鹰后退一步,反手抽出一根黑漆漆的铁尺,迎了上去。

只听“叮叮”两声,三件兵器交击,那两个中年人只觉虎口发烫,手中软剑几欲脱手飞出。二人眼中都露出惊异之色,显然没料到狄飞鹰手中这柄铁尺威力如此巨大,当下不敢轻敌,围着他身周不停游走,和他缠斗。

焦、孟二人闪身躲开第一轮暗器,正要上前,哪知那少年身子又是一转,十余道乌光再次激射而出。这少年竟似刺猬一般,全身上下长满了暗器,射完一轮又一轮,把孟、焦二人逼得手忙脚乱,躲避不己,根本近不了他的身。

狄飞鹰见焦、孟二人虽然狼狈,仍是应付得下来,心下略定,料想那少年身上就算藏有再多的暗器,也终有射完的时候,到时再行反攻也不迟。这时,忽听楼梯响动,他抬头一看,却见凌秣厉手中握着柄长剑,慢腾腾地从楼上走了下来。

狄飞鹰见他目光迷乱,对眼前的厮杀视而不见,只是直盯盯望着关飞渡,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。狄飞鹰心知不妙,喝道:“快截住他!”焦、孟二人也看出形势不对,但苦于那少年暗器密集如雨,一时忙于躲避,哪里脱得了身阻拦凌秣厉,只能在一旁干着急。

而那两个中年人手中软剑也舞得风雨不透,分明想缠住狄飞鹰,让他脱不开身。眼见凌秣厉渐渐走近关飞渡,关飞渡虽有所觉,但他武功全失,根本不是凌秣厉的对手,狄飞鹰心下大急,猛然大吼一声,铁尺虚晃一招,身子凌空跃起,向凌秣厉扑了过去。

也就在这时,那口装满珠宝的箱子忽然“哗”的一声,里面的金银珠宝四下激射而出,紧接着一道匹练般的刀光从箱中飞起,对着狄飞鹰迎面斩来。狄飞鹰大惊之下,急使一招“千斤坠”,身子骤然下沉,稳稳站在了地上。

这时刀光堪堪斩到,狄飞鹰以铁尺迎上,“叮”的一声,兵刃相交之下火花四溅。这一刀出奇不意,力道又大得出奇,狄飞鹰立足未稳,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。同时,那两个中年仆人也已赶到,两柄软剑一左一右,就如两条灵动矫捷的毒蛇,刺向狄飞鹰两肋。

这两剑来势极快,狄飞鹰一时来不及避让,眼看就要被刺个对穿。狄飞鹰深吸一口气,收腹挺胸,“哧哧”两声,两柄软剑刺破他的衣服,擦着腹部皮肤而过。

那两个中年仆人双剑夹击的这一招唤作“天地交泰”,是二人为了对付狄飞鹰,演练多时的必杀绝技,这下瞧准时机,倾尽全力使了出来,原以为势在必得,不想被狄飞鹰轻易破了。二人大骇之下,正要变招,狄飞鹰却闪电般出手,捉住左首那人的手腕顺势往前一带,“啵”的,软剑刺入右首那人腹中。

左首中年人也被这一带之下,身子向前扑出,正好撞在对方的剑上,两人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表情,你望着我,我望着你,颓然倒下。

就这么缓得一缓,凌秣厉已经走到关飞渡身前,举起长剑,迅捷无比地刺出。就在关飞渡避无可避,闭目待死之际,一阵枭啼般的哨声急促响起。

听到这个声音,凌秣厉脸上突然露出种奇异的神色,整个人就如被点了穴道,手中长剑抵上关飞渡前胸,却不再刺下,雕塑般保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却见方才从木箱里跳出来偷袭狄飞鹰的侏儒刀客,一手握着柄和他身高差不多的雁翎刀,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哨子放在嘴边,狞笑着道:“狄捕头,你的身手不错,只可惜在江湖上混,光凭身手好是不够的。”

狄飞鹰定睛看去,这侏儒手中的哨子黝黑如铁,造型古怪,竟像是个缩小了的骷髅头,不由脸色剧变,失声道:“阁下跟‘妖瞳’邱巨是什么关系,怎么会有他的独门‘摄魂哨’?”

这句话一说出来,在场的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。据江湖传言,世上有着七种最为神秘而又可怕的武功,其中最可怕的一种叫作“摄魂大法”,据说练成之后,能轻易控制他人心神,被控制之人就如行尸走肉,甘心受其驱使,杀人放火无所不为,但醒来时却完全不记得曾做过什么,而这“摄魂哨”就是施法之人用来控制他人的工具。

只是这门慑魂大法极其难练,稍有不慎还会走火入魔,武功全废,所以江湖上修练这门邪术的人不多,百年来真正练成的只有一个,“妖瞳”邱巨。这邱巨据说是来中土经商的波斯胡贾和廉价娼妓所生的混血儿,自幼受尽旁人岐视,后来练成“摄魂大法”,竟以杀人为乐,终于激起武林同道的公愤,群起围攻,经此一役后邱巨销声匿迹了好几年,没想到摄魂哨此时却出现在这侏儒手上。

侏儒桀桀一笑,说道:“既然狄捕头识得摄魂哨,那就好办多了。凌秣厉被我的摄魂大法控制,只要我吹响哨子,他就会出手杀了关飞渡,这样的结果狄捕头并不想看到吧?”

狄飞鹰沉声道:“阁下意欲何为?”侏儒道:“狄捕头是个明白人,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。只要你让我们把关飞渡带走,地上这些金银都归你,死在你手上的那两个手下我也不跟你计较,如何?”

狄飞鹰目光闪动,说道:“我要是不肯呢?”侏儒嘿嘿一笑,脸上戾气一现:“那么我就吹响摄魂哨,然后你我手下见真章,看看到底鹿死谁手。”狄飞鹰微微一笑,说道:“你家主人就是九皇子殿下吧?他对关飞渡志在必得,你若动手杀了他,九皇子岂肯轻饶了你?”

大袖遮天

此言一出,那少年和侏儒都不禁脸上变色,侏儒失声道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一语未毕,侏儒已知失言,立刻又闭上了嘴。狄飞鹰瞧在眼里,自知所料不差,说道:“百年以来,江湖中练成‘摄魂大法’唯有‘妖瞳’邱巨一人。据江湖传言数年前他被武林同道围攻,走投无路之下,投奔到九皇子门下做了内务总管,方才我见了你手中的摄魂哨,就猜出你就是邱巨门下弟子侏儒小四了。”

侏儒冷哼一声,却没有否认。狄飞鹰转头望向那少年,接着说道:“阁下暗器功夫如此高明,想必就是九皇子倚为左右臂,川中唐门年轻一辈里的第一高手唐绝了。”

少年嘿嘿一笑,说道:“狄捕头号称‘锐眼神鹰’,果然名不虚传。除此之外,狄捕头还知道些什么?”狄飞鹰一字字道:“你们一心想带走关飞渡,显然跟这次九皇子府被盗的事情有关。”唐绝眼珠子一转,说道:“不错,关飞渡所盗的那几件玉器是九皇子的心爱之物,所以派我们前来追回,并杀了关飞渡泄恨!”

狄飞鹰哈哈一笑,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包袱,说道:“那几件玉器都在我这包袱里,你们若是冲着玉器而来,为何不对我下手,反而找上关飞渡?你说要杀关飞渡泄恨,方才又为何阻止凌秣厉下手?”

唐绝脸色一沉,狄飞鹰接着又道:“若是我没猜错的话,关飞渡从王府偷出来的不止几件玉器,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,是九皇子一心想取回去的,才会派你们一路跟踪至此,伺机劫走关飞渡,向他追讨那件物事。”

唐绝阴沉着脸,说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这件重要东西是什么?”狄飞鹰一怔,道:“这个我倒不知道。”唐绝和侏儒小四对望一眼,似乎都松了口气,说道:“狄捕头真是个聪明人,可惜的是,你还是猜错了一件事。”

狄飞鹰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什么事?”唐绝诡异地一笑,道:“我们的确是为了这件东西而来,但不是想取回去,而是保住这个秘密。现在只有关飞渡知道东西的下落,只要他一死,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东西是什么了。”

狄飞鹰脸色微变,笑道:“这件东西显然非比寻常,我就不信九皇子不想取回去。”唐绝避而不答,悠悠道:“狄捕头要是不信,不如我们赌上一把。”狄飞鹰一怔,道:“赌什么?”

唐绝一字字道:“就赌关飞渡的命——我数三下,你再不让出一条路,我们就吹响摄魂哨,叫凌秣厉出手杀了关飞渡。”狄飞鹰仰天哈哈大笑,随手拉过一条长凳坐了下来,架起二郎腿,大声道:“好,我就和你赌了。”

唐绝脸色不变,只从嘴里吐出一个字:“一。”客栈里没有人说话,一时寂静若死,唯一能听到外面簌簌的落雪声。隔了半响,唐绝又道:“二。”

焦、孟二人脸色微变,狄飞鹰却丝毫不为所动,悠然道:“二位可要想清楚了,杀了关飞渡,你二人能否活着走出这间客栈?”唐绝一字字道:“九皇子待我等恩重如山,就算为他卖了这条性命,又有何妨?”

他见狄飞鹰不为所动,眼中杀气一现,嘴巴微张,侏儒也把摄魂哨放到嘴边,只待唐绝“三”字一出口,就要吹响……

也就在这时,狄飞鹰忽然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退开数步,说道:“阁下赢了,关飞渡你们带走便是。”

唐绝哈哈大笑,说道:“那就多谢狄捕头了。”这一场较量虽然不见刀光剑影,比之真刀真枪相拼更惊心动魄,唐绝得意之极,迈步向着关飞渡走了过去,可他的脚刚跨出,眼前忽然一花,场中竟然多出一个人来。

这个人就像鬼魅般骤然出现,谁也没看清楚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。这人身形一闪,无声无息地到了侏儒小四背后,也不见他如何出手,侏儒小四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,立刻倒了下去。

接着这人转过头来,对着唐绝森然一笑。看到这个人,唐绝就如白日见鬼,眼中露出恐惧之极的神色,双手急挥,数十件暗器向这人疾射而出,身子却如火箭般窜起,向门口方向射出。

这人长袖轻轻一挥,登时卷起一股强大的气流,竟将数十件暗器倒卷回去,去势比来时更急,这时唐绝已经跃到门口,数十件暗器后发先至,悉数打在他背上,只听唐绝一声惨嘶,就如一条死鱼般重重摔落在地,再也不会动了。

从这人出现,到侏儒小四和唐绝毙命,只不过短短一瞬,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,仔细看时,却见来人竟是个高冠宽袍,狮口阔鼻的紫衣老者,顾盼之间,显露出一种慑人的霸气。

孟弃儿见了这老者,不禁勃然变色,脱口道:“‘大袖遮天’归二爷!”这个名字一说出来,狄飞鹰不禁心下一凛,跨步上前抱拳道:“原来是京城第一高手归二爷到了,在下荆门县捕头狄飞鹰,那两位是我的副手孟弃儿,焦触,给二爷见礼了。”

归二爷上下打量了狄飞鹰几眼,也不还礼,傲然道:“狄捕头,有何见教?”狄飞鹰不答反问,道:“归二爷一向在京城纳福,这次屈尊来到荒郊野地,却是为了何事?”归二爷仰天打了个哈哈,道:“既然你们都认得老夫,我也不跟你们废话,老夫专程赶来,是为了这个孽障。”说着,眼中露出愤恨之色,用手一指凌秣厉。

狄飞鹰回头望了凌秣厉一眼,见他仍如雕像般持剑而立,就道:“却不知凌先生哪里得罪了归二爷?”归二爷咬牙切齿地道:“十几天前,凌秣厉在城外冷香园喝酒,遇上老夫的宠妾沈无眉,因垂涎她的美色,就上前调戏。沈无眉坚持不从,这淫贼当晚竟潜入沈无眉的闺房,对她先奸后杀,之后一路逃遁,今朝终于让我追上,必要取了这狗贼的性命。”

狄飞鹰微微一笑,说道:“二爷既然是为凌秣厉而来,方才出手应该先杀他才对,为何对侏儒小四和唐绝痛下杀手?”归二爷沉下了脸,说道:“老夫愿意先杀谁就杀谁,狄捕头,你管得也太宽了吧?”

狄飞鹰说道:“狄某只是有些奇怪,快意楼里高手如云,若是为了追杀一个凌秣厉,又何劳二爷你亲自出马?恐怕二爷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。”归二爷眼中精光暴射,冷冷道:“那你说我又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?”

狄飞鹰一字字道:“你明着是为了凌秣厉,其实是为了关飞渡而来。”归二爷嘿然一笑,道:“何以见得?”狄飞鹰道:“据江湖传言,九皇子府总管邱巨和归二爷有不共戴天之仇,这唐绝和侏儒小四是邱巨的人,所以你先出手杀了他们两个,以绝后患。”

归二爷说道:“不错,快意楼跟邱巨是死对头,但这跟关飞渡又有何关系?”狄飞鹰道:“二爷方才杀了侏儒小四,顺便取走了他手中的摄魂哨,别人没有看到,我可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这摄魂哨是用来控制凌秣厉的,二爷取走哨子,显然怕他人以这哨子控制凌秣厉,对关飞渡不利。由此可见,二爷是冲着关飞渡而来,想从他嘴里探出从九皇子府里盗出的那件物事的下落。”

归二爷仰天打了个哈哈,道:“既然你已经知道,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老夫的确对关飞渡藏起来的那件东西很感兴趣,狄捕头若是肯网开一面,让老夫带走关飞渡,来日老夫必有厚报。”

狄飞鹰哈哈一笑,扫视了散落满地的金银珠宝一眼,说道:“方才这箱金银珠宝狄某都没放在眼里,二爷就凭一句空话,就想带走关飞渡,可也太小觑我狄飞鹰了。”归二爷脸色一沉,喝道:“狄飞鹰,我给你三分颜色,你居然用来开染铺,你也太不知好歹了。”

狄飞鹰却不答话,从腰间抽出了铁尺,缓缓道:“归二爷武功盖世,狄某早有所知,但狄某职责所在,只要我有一口气在,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关飞渡一根寒毛。”归二爷怒极反笑,道:“好,老夫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,居然敢跟我归二爷为敌?”说着往前踏上一步,也不见如何运劲蓄气,两只衣袖就如有人往里充气一般,陡然膨胀了起来。

这归二爷号称“大袖遮天”,一来是指他掌控下的快意楼势力庞大,加上与官府勾结,在江湖中一手遮天,很少有人敢撄其锋,另一方面是说归二爷凭一套自创的绝技“袖底乾坤”,纵横江湖数十年,鲜有敌手。

狄飞鹰丝毫不敢大意,铁尺平胸,蓦然挥出,归二爷不避不让,右边衣袖急挥而出,反卷狄飞鹰手腕。转眼间,十余招已过,归二爷两只长袖翻飞如蝶,时刚时柔,利于远攻又可近防,狄飞鹰一开始有攻有守,但在归二爷强大的攻势下,渐渐左支右拙,只有招架的份。

孟弃儿和焦触一直在旁边观战,这时见狄飞鹰落于下风,不约而同掏出兵刃,向归二爷攻了过来。狄飞鹰大急,喝道:“你们退下去,守护关飞渡要紧!”

却听归二爷哈哈一笑,叫道:“想走?哪有这般容易!”将两只袖子舞得呼呼作响,疾如风车,竟将三个人都笼罩在袖风之下,以一敌三,丝毫不露下风。

正斗到急处,忽听归二爷一声大吼:“苏无邪,你再不动手,更待何时?”一直躲在柜台里的老板娘应声站了起来,朝着关飞渡走了过来。

狄飞鹰大惊,他虽然早就看出老板娘来头不小,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快意楼的两大高手“绝代双姝”之一苏无邪。他眼见苏无邪渐渐走近关飞渡,却苦于无法脱身,不禁一声长啸,喝道:“归二爷,我和你拼了!”

说着,他铁尺急挥,直取归二爷的要害部位,却对归二爷的进招不挡不架,赫然是一种两败俱伤的打法。归二爷胜算在握,哪肯跟他以性命相搏,闪身避开,狄飞鹰得此空隙,连忙跃起身来,向苏无邪扑了过去。

哪知归二爷假意后退,正是为了引狄飞鹰上钩,就在狄飞鹰身子腾空之际,他身形一转,避过焦孟二人攻击,左袖横扫,正中狄飞鹰腰间,“嘭”的一声,狄飞鹰整个人就如断了线的纸鸢,飞了出去。

归二爷一击得手,不由放声长笑。他笑声甫起,苏无邪忽然一折身,手中多出一柄精光闪闪的短匕,“啵”的一声,深深刺入归二爷的后背。

归二爷痛极而呼,反手一掌击出,正好打在苏无邪右肩,登时肩骨全碎。就在同时,焦、孟二人揉身扑上,两柄朴刀刺入归二爷两肋,归二爷吃痛之下,大袖急挥,焦、孟二人早有防备,一招得手就向后疾退,恰好避过归二爷这一击,但袖风拂面,脸上仍是隐隐生痛。

归二爷连受数下重击,咳出几口鲜血,却兀自不倒,恶狠狠地瞪着苏无邪,嘶声道:“你为什么敢背叛我,为什么……”

苏无邪伸手擦了擦嘴角血迹,说道:“归二爷,不是我要负你,是你先对不起我们‘绝代双姝’。”归二爷恍然道:“原来是为了沈无眉的事情,你这贱人!”苏无邪神色凛然,说道:“不错,我和沈无眉追随你多年,一直忠心耿耿,可为了她和凌秣厉的那点事情,你就翻脸无情,生生把她逼死,却把责任推在凌秣厉身上……我若不杀你,迟早也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。”

归二爷眼里怒意更甚,喝道:“好,那我就成全你!”双臂一张,作势就要向苏无邪扑去。

苏无邪见归二爷神情若狂,心中害怕,不由向后退了一步,焦、孟二人却同时迈上一步,挡在苏无邪身前。归二爷却是虚幌一招,身子凌空倒翻,落在门口,嘶声道:“你们都给我记着,此仇不报,我归二誓不为人……”

说完这句话,他揭开门帘,蹿出了大门,只余下地上一串鲜红的血迹。

黄雀在后

看到归二爷纵身远去,苏无邪松了口气,转头对那两个伙计道:“小白,老黑,如今我已经叛出快意楼,你们要是不愿跟我,就随归二爷一起去吧。”

两个伙计显然是快意楼的人,方才见苏无邪出手刺伤归二爷,之后归二爷飘然而去,早就吓得脸如土色,不知所措。这时听了苏无邪的话,才回过神来,低着头一前一后走出了大门。

狄飞鹰方才被归二爷一袖扫中,摔了出去,吐了几口鲜血,此刻以铁尺拄地,慢慢站了起来。焦触和孟弃儿连忙上前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,孟弃儿问道:“狄头儿,你伤得怎么样?”狄飞鹰苦笑道:“还好,没伤着骨头。”他转头望向苏无邪,抱拳道:“苏姑娘,多谢你方才援手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……”

苏无邪道:“我还要谢谢你呢,若不是你吸引住归二爷的注意力,我哪有机会下手为沈无眉报仇,可惜未能刺死归二爷,以后的麻烦可就大了。”狄飞鹰皱着眉头,说道:“以后的事情谁也料不定,遇上了再说。狄某有一事未明,还盼苏姑娘坦诚相告。”

苏无邪苦笑一声,道:“狄捕头客气了,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路的人,有什么话你尽管问,奴家知无不言。”狄飞鹰道:“我们这次奉命押送关飞渡进京受审,一路来行动隐密,归二爷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?”苏无邪道:“这间客栈本是快意楼的秘密据点之一,出了沈无眉的事情后,归二爷就派我们几个守待在此,是为了对付凌秣厉,没料到你们会来。后来归二爷又是从哪里得到消息,亲自出马来到客栈,意欲劫持关飞渡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
狄飞鹰沉思片刻,将目光转向石雕木刻般站立着的凌秣厉,不禁又皱起了眉头。据江湖传言,中了摄魂大法的人,唯有完成施法之人交待的任务,或者摧毁摄魂哨才能恢复本性,可现在侏儒小四已死,摄魂哨又被归二爷带走……

狄飞鹰刚想到这里,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凄厉的枭啼。听到这个声音,凌秣厉身形陡然一震,手中长剑向前递出,刺入了关飞渡胸膛,只听关飞渡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。

这一下出乎意料,众人相顾失色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凌秣厉一击得手,却也不逃走,似乎如梦初醒,一副迷迷茫茫的样子。

过得半晌,狄飞鹰沉声道:“焦触,你到门外瞧瞧去。”焦触一个箭步跨到门边,刚要揭开门帘,一个人从门外冲了进来,和焦触撞了个满怀,来人力道奇大,焦触登时立足不稳,“噔噔”向后退了七八步,才站稳身形。

来人脚下不停,仍向前冲了几步,才站住身子。众人定睛一看,来者银发如霜,狮口阔鼻,竟然是去而复回的归二爷!

狄飞鹰心里一沉,说道:“想不到……”却见归二爷脸上神情既恐惧又愤怒,喉咙格格作响,似乎想说话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,忽然向前仆倒在地。

归二爷一倒地,大家这才看到他的后脑勺上竟插着一根羽箭,深达寸许,箭杆兀自颤动不已,显然中箭不久。

归二爷武功之高,是众人亲眼目睹的,而后脑勺是身体上最硬的骨头,射箭之人居然不偏不倚射进了归二爷的头颅,这准头,这劲力着实骇人。

众人不约而同拥到门口,却见数十丈外的雪地上躺着两具尸体,后脑勺上各插着一枝羽箭,从衣着打扮来看,竟是刚才奔出客栈的那两个伙计。除此之外,但见大雪茫茫,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。狄飞鹰沉吟片刻,转身走到归二爷身边,搜寻片刻,才又走回门口,朗声道:“妖瞳邱巨,你既然来了,为何不现身相见?”

过了良久,才有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雪地里响起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这声音缥缥渺渺,根本听不出是从哪里传来的。

狄飞鹰扬了扬手中的摄魂哨,道:“这只摄魂哨是我从归二爷身上搜出来的,刚才的哨声显然不是他吹响的,而是另有其人。这世上拥有另一个摄魂哨的人,除了你之外,不会再有别人了。”他顿了一顿,又道,“何况,我刚才查看过射死归二爷的那只箭,箭羽是以红色的鹏翅所制,我正好知道九皇子统率的神箭营所用箭矢都是用这种羽毛的,而九皇子府中高手虽多,能一箭射死归二爷的,恐怕也只有你邱巨才能办到。”

等了半晌,雪地里却寂然无声。狄飞鹰叹了口气,又道:“其实我早就该知道你潜伏在客栈外面等待机会了,摄魂大法极其难练,侏儒小四入你师门不久,绝不可能练成这门功夫的。”

那声音格格笑了起来,道:“不错,归二是我最痛恨的仇敌,我一直躲在暗处,就是为了等待机会除掉他。他杀了我的徒弟和唐绝,我一箭射死他算是便宜他了——狄飞鹰,你杀了我的两个手下,你又想怎么个死法?”

狄飞鹰也哈哈一笑,道:“狄某身受重伤,你要想取我的命,倒也容易得很……但你既然想要我的命,为何还不现身?”

那声音笑道:“我不但要你死,客栈里所有的人都得死。不过我今天心情不错,就让你们多活一会——等死的滋味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机会享受得到的,你们好好享受享受吧。”

狄飞鹰微微一愣,道:“听说‘妖瞳’邱巨是波斯胡贾和廉价娼妓所生的混血儿,不但长相丑陋,而且是个侏儒,从来不敢见人,想不到这个传说竟是真的。”

这一次过了很久,那缥缥缈缈的笑声才又响起,笑声中充满了怨毒之意:“狄飞鹰,你想死得快一些,我偏偏不让你如愿以偿。”

说完这句话,这笑声完全停止,四下里又寂然无声。

狄飞鹰转身回到客栈,却见凌秣厉一脸茫然,似乎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,待看到狄飞鹰,脸上才露出喜色,道:“狄捕头,原来你也在这里,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
狄飞鹰皱了皱眉,道:“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?”凌秣厉苦苦想了一会,才道:“前些天我被快意楼的人追杀,一路逃亡,昨天傍晚时分才来到这里,因为怕遭遇埋伏,所以躲在外面雪地里,准备等天黑之后再进客栈。后来……后来,来了十五六个人,为首的是个气派很大的侏儒,过来和我聊了几句,之后的事情我就完全不记得了。”

狄飞鹰脸色凝重,道:“你还记得那侏儒和你说了些什么?”凌秣厉道:“到底说了些什么,我可全忘了。不过,那侏儒的眼睛很是怪异,左眼湛蓝如海,右眼却是漆黑的,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我不由多看了几眼,就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觉。”

狄飞鹰长嘘了一口气,道:“这么说来,邱巨的‘摄魂大法’必须与人对视,以眼睛迷乱别人神智,才能发挥作用……老孟老焦,你们都记住了。”

焦、孟二人答应一声,凌秣厉却似吓了一大跳,吃吃道:“难道说我昨晚遇到是‘妖瞳’邱巨,中了他的摄魂大法?”狄飞鹰点了点头,道:“现在没事了。”径直走到关飞渡身边,轻轻踢了踢尸身,道:“事情已经弄清楚,你不用再装死了,起来吧。”

关飞渡立时睁开眼睛,从地上坐了起来,说道:“狄捕头,这一次你又是怎么看出我在装死的?”狄飞鹰“哼”了一声,道:“刚才凌先生从你身上抽回剑时,剑身上并没有血迹,我就知道你在故意装死。你小子果然机灵,倒知道用那块刀剑不侵的乌蚕布来保自己的性命。”

关飞渡尴尬地笑一笑,狄飞鹰却沉下脸来,说道:“关飞渡,上次你潜入九皇子府,到底偷了些什么东西出来?”关飞渡目光闪动,说道:“不就是一个翡翠西瓜,一尊玉佛,还有几件唐三彩么?我还没来得及出手,就被你人赃俱获,尽数搜了去,还有什么好问的?”狄飞鹰冷冷道: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?若是单单几件古董,又怎么会惊动邱巨和归二爷这样的顶尖高手出马?”

关飞渡苦笑道:“狄捕头不信,在下也没有办法。”狄飞鹰凝视着他,一字字道:“为了这件东西,已经死了七个人,到底要死多少人你才肯把真相说出来?”关飞渡避开他的目光,说道:“事有轻重缓急,就算我藏有这么一样东西,现在说出来与事何补?邱巨铁了心要杀所有人灭口,方今之计,是想办法逃离这个地方,狄捕头,你说是不是?”

这些话说得合情合理,狄飞鹰一时语塞。焦触却焦躁起来,喝道:“那邱巨再厉害,也不过一个人,我们这里却有八个人,大伙儿并肩子一起走,我就不信他能把我们都吃了。”

孟弃儿“哧”地一声冷笑,阴阳怪气地道:“敌暗我明,只有待在这客栈里才是最安全的,你若是嫌自己命太长,不妨一个人走出去试试。”焦触怒道:“你……”顿了顿足,大踏步就往门外走去。

狄飞鹰一把拉住了他,沉声道:“老孟说得没错,方才凌先生已经说了,这次他们来了十五六个人,除了死掉的四个,最少还有十个。这半天他们一直没有动静,一定是在外面设下埋伏,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
焦触“哼”了一声,道:“那些没露面的,想必是九皇子府里的侍卫随从之流,邱巨我们尚且不怕,这些侍卫又有什么好怕的?”狄飞鹰也不说话,领着他来到窗前,揭开窗帘一角,往远处一指:“你看。”

焦触顺着狄飞鹰手指望去,只见远处一片光秃秃的树林,并无异常之处。焦触大惑不解,却听狄飞鹰道:“那片树林的四周都是空旷的雪地,却是我们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。那些没露面的人若是埋伏在树林附近,待我们走近,乱箭射出,我们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,再加上邱巨在一旁偷袭,你想想结果会是怎样?”

焦触倒吸一口冷气,道:“可我们就这样跟他们耗着,也不是办法啊。”狄飞鹰沉吟着,说道:“他们这次匆匆而来,以为一击得手后就全身而退,所带的粮食一定不会太多。何况天气这么冷,他们在外面耗不了太长时间,而我们以逸待劳,只要在这间客栈里坚守个三五天,他们自会撤走。”

焦触喜动颜色,说道:“不错,他们想等咱们自投罗网,咱们偏不出去,就跟他们耗上了。”狄飞鹰缓缓点头,眉头却依然紧锁。焦触见状,又问:“狄头儿,你还担心什么?”

狄飞鹰苦笑一声,说道:“刚才我故意以语言相激,想逼邱巨现身和我们一战,可他不肯上这个当。我就怕他们那边还有高手赶来增援,而我们这边受伤的人太多,到时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转头望了望关飞渡等人一眼,脸上担忧之色显露无疑。

逃生秘道

天,渐渐黑了下来。外面的雪势也小了很多。

客栈里静悄悄的,焦触和孟弃儿轮流守候在门口,监视外面的情况,其他人不是闭目养神,就是在怔怔发愁,没有人愿意说话。

经过上午的事情后,客栈里的每个人心头都多了一个庞大,神秘,可怕的阴影——“妖瞳”邱巨的阴影。

狄飞鹰独自坐在一张桌子前面,面前放着一尊玉佛,一个翡翠西瓜和几个唐三彩。这些东西是他数日前从关飞渡身上缴获的赃物,这一路行来,他一直收藏在贴身的包裹里,此刻却都拿了出来,似乎想从中找出线索。

狄飞鹰拿起玉佛端详了良久,又拿起那几个唐三彩看了一会,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那个翡翠西瓜上。这个翡翠西瓜约有钵盆大小,墨绿色的表面光洁圆润,是以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,外表浑然天成,没有一丝缝隙。

狄飞鹰左看右看,拿起翡翠西瓜把玩片刻,眼中渐渐透出喜悦的光芒。就在这时,忽听焦触叫道:“狄头儿,你快过来看看,情况有些不对。”

狄飞鹰连忙放下翡翠西瓜,走到门口朝外望去,却见远处夜幕下有两三点火光闪动,转眼又变成五六点,接着越来越多,犹如一条火龙朝着这边迤逦而行。再走近一些,狄飞鹰看清来者竟是一队手执火把的官兵,约有二百多人,井然有序地朝客栈包抄过来。

众人无不大惊失色,孟弃儿更是脸如死灰,喃喃道:“这下完了,来的是九皇子统率的神箭营,看来我们难逃此劫了。”众人仔细看去,那些官兵果然个个身背长弓,腰挂箭囊,一手高举火把,另一只手上却提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。

焦触勉强笑了笑,说道:“我还以为会来一批武林高手,却来了两百来个弓箭手。弓箭利于远攻,不能近战,只要我们守在客栈里不出去,弓箭就不能发挥作用,又有什么好怕的?”

狄飞鹰叹了口气,说道:“邱巨阴险狡诈,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?他调来的这些弓箭手手上都持有火把,显然是想以火攻,把我们烧死在客栈里了。”焦触笑道:“下这么大的雪,把外面的木板都打得透湿,他们想要以火箭把我们烧死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”

话音刚落,那些官兵在二十余丈外站住,四下里把客栈包围起来,一个统领打扮的军官大声喊了句话,兵丁们把手中黑乎乎的东西朝客栈扔了过来,只听四周墙壁,屋顶“啵啵”之声不绝,接着众人鼻子里闻到一股腥臭之气。

屋里的人们面面相觑,还没弄清什么回事,却听那统领呼喝一声,近一半的兵丁们解下长弓,搭上利箭,而另一半兵丁以火把点燃箭头,朝着客栈射了过来。

焦、孟二人反应也不慢,立刻搬起桌子,把大门,窗户堵个严严实实。这一下大家心里稍安,但听四面墙上传来“夺夺”之声,中箭之处立即着起火来,而且蔓延极快,只一会儿功夫,整间客栈都烧了起来。

这下众人都明白过来,方才官兵所掷的是引火的油物。很快,火势从屋外蔓到了屋里,众人四处扑救,根本无济于事。不一刻,屋子里的桌凳都着起了火,再加上烟雾缭绕,屋里众人个个汗湿重衣,咳嗽连连。

焦触用袖子擦了把汗,大声道:“狄头儿,与其在屋里等死,不如大伙儿一块冲出去,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!”狄飞鹰苦笑一下,道:“现在冲出去,正好充当那些弓箭手的靶子。我们再熬上一会,不到万不得己,绝不轻易冲出去送死。”

他环顾左右,却见关飞渡脸上似笑非笑,用一种极其奇怪的眼神望着苏无邪,而苏无邪目光闪烁,始终不与关飞渡目光对视,神态间却丝毫不见慌张。狄飞鹰心中一动,问道:“苏姑娘,上午我和侏儒小四一伙对峙时,归二爷忽然现身,似乎并非从大门进来,而是从后堂冒出来的。”

苏无邪微微一笑,道:“狄捕头果然好眼力,当时归二爷的确从后间秘道出来的。奴家可以带你们从这条秘道逃生,狄捕头,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狄飞鹰犹疑一下,说道:“你说。”

苏无邪轻轻咳嗽两声,说道:“归二爷虽死,但快意楼里忠于他的高手还有不少,他们要是知道奴家叛出快意楼,必定不会放过我。换作以往,我倒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,如今奴家身受重伤,无力自卫,所以想请狄捕头保护我一段时间,待我伤好之后自会离去。”

狄飞鹰不假思索地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苏无邪展颜一笑,道:“你们都跟我来吧。”当先朝后间走去。

狄飞鹰一伙一住进客栈,就四处巡视了一遍,知道后间是个厨房,并没有特别之处。此刻,这间厨房四壁都已烧了起来,加上极其狭小,五六个人走了进来更见拥挤,焦触放眼望去,这里除了一个灶台,一口水缸和一些杂物外,并无它物。

焦触正觉奇怪,苏无邪径直走到水缸前,也不知怎么一拨,只听“扎扎”机关响动,那口水缸向左慢慢移开,露出地上一个黑黝黝的大洞。

众人见有逃生的希望,无不喜动颜色。苏无邪取过一根烧着的干柴,说道:“这秘道出口在两里之外,奴家在前面带路,你们跟着我走就行了。”狄飞鹰朝焦触使了个眼色,焦触心神领会,跨上前一步,扶住苏无邪,道:“你受伤不轻,我扶着你走吧。”苏无邪也不抗拒,在焦触的搀扶下,沿着阶梯往下走入暗道。

在苏无邪的带领下,大伙儿沿着暗道缓缓前行,约摸走了半个时辰,终于走到暗道尽头,一道两丈多高的木头梯子,架在前面的墙壁上。焦触手脚并用,爬到顶端,小心翼翼地揭开头顶石板,探头张望了一下,才爬了上去。

众人屏息静等了片刻,焦触又从上面探头下来,笑道:“你们都上来吧,这附近一个人没有,看来我们脱离险境了。”

众人都松了口气,苏无邪跟着爬了上去,凌秣厉、孟弃儿紧随其后。关飞渡也跟着向上爬,狄飞鹰一把拉住了他,说道:“你从九皇子府里偷的那件东西,到现在还不肯跟我说么?”关飞渡诡秘地一笑,朝头顶指了一指,说道:“到了上面,一切都会真相大白,狄捕头,你又何必急在一时?”

狄飞鹰凝视着关飞渡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,可关飞渡嘻皮笑脸,一副浑不在乎的样子。狄飞鹰微微一笑,说道:“说的也是。”

关飞渡不再说什么,沿着木梯慢慢爬出了洞口。狄飞鹰跟着爬了上去,可他的头刚探出洞口,就愣住了。借着雪光,只见十数张引满待发的弩箭正对准了他的头,一个比侏儒小四更矮,更丑陋的侏儒,穿着件黑绒披风,正对着他得意的狞笑。侏儒的身后垂手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苏无邪,另一个却是焦触。

狄飞鹰知道他稍有迟疑,立刻会被弩箭射成刺猬,只有苦笑着走了上去。他的身子刚爬上来,腰后的“京门穴”就被人点住。

雪,已经完全停了,天地间的寒意却更重。

那十几个待卫已经放下手中弩箭,点起了火把,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。凌秣厉、孟弃儿和关飞渡显然都被点了哑穴,神情沮丧而愤怒,只能用眼睛狠狠瞪着焦触和苏无邪,若是眼光能杀人的话,恐怕他们两个早就死了十几次。

狄飞鹰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,对着焦触道:“这一路行来我处处小心,可九皇子的人还是跟踪而来,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,原来都是你暗中通风报信了。”

焦触面无表情,说道:“不错,就在你抓住关飞渡当天晚上,侏儒小四就找上了我,要我助他劫出关飞渡,但你对关飞渡看管得紧,我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。之后又接到朝廷的加急公文,要把关飞渡押送到京城,我就在路上暗留标记,才使邱总管跟踪来到了这家客栈。”

狄飞鹰道:“这么说来,早在我们出发之前,你就打定主意出卖我和老孟了?”

焦触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之色,咬着牙道:“为了五千两银子,就算亲生老子我也可以出卖,何况你们两个?”

狄飞鹰笑了,笑容里充满了深刻的讥诮之意,说道:“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,你就出卖曾经同生共死,亲若兄弟的老孟?”焦触眉头一扬,大声道:“五千两银子也许不多,但对我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这些年来我跟着你出生入死,每月领着六两四钱的俸银,得到的是一身伤病,吃不饱穿不暖,住的是破房子……有了这五千两银子,我再也不用过这种穷困的日子了。”

这次狄飞鹰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关飞渡从九皇子府盗出的这件东西是什么?”焦触一怔,说道:“这个我倒不知道,不过既然惊动了邱总管亲自出马,想必是件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了。”

狄飞鹰缓缓道:“你这可猜错了。为了这件东西,连朝廷也惊动了,连发三道加急公文,令我们秘密押送关飞渡进京,交由刑部张大人亲自提审。九皇子更是派出府中所有高手,一心要杀关飞渡灭口,显然这件东西并非什么寻常财宝,而是一件关系到九皇子前途命运的物证。”

焦触脸色骤变,道:“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狄飞鹰道:“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越多,对九皇子威胁越大,我是怕你有命收钱,却没命享用。”焦触倒吸一口冷气,猛一回头,正好对着邱巨那对诡异的双瞳,说道:“我邱巨向来一诺千金,答应给你五千两银子,绝对不会少你半分。”

他手一挥,一个侍卫立刻捧着一叠银票送到焦触面前。焦触松了口气,接过银票数了一遍放入怀中,抱拳道:“邱总管,在下任务完成,这就告辞了。”邱巨阴渗渗地笑了,说道:“此去阴曹地府路途遥远,焦兄,你可要一路保重。”

这句话一说出来,焦触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忽然翻身后跃,使出“踏雪无痕”的轻功,几个起落,身子已在十余丈之外。邱巨背负双手,笑涔涔看着焦触蹿了出去,似乎事不关己,直到焦触奔到三十丈外,才一伸手从身边侍卫手中取过一张硬弓,弯弓搭箭,稍一瞄准,“嗖”的一声,一只利箭疾射而出。

焦触向前奔行正急,这时听到背后箭响,身子忽而折向左方而行,眼看这一箭就要射空,哪知羽箭竟如活物,竟也跟着焦触身子急转,势如闪电,射入了他的后脑勺。焦触脚下兀自未停,向前奔出数步,这才仆地倒毙。

这一手箭法当真精妙绝伦,众人无不骇然。邱巨哈哈大笑,随手将硬弓抛在地上,转头望向狄飞鹰,说道:“狄飞鹰,我这一手‘夺魄箭法’如何?”狄飞鹰嘿嘿一笑,说道:“牵涉到这件事情的人,反正你绝不会放走一个,用得着杀鸡给猴看么?”

狄飞鹰嘴里说着话,眼睛却一直望着苏无邪。苏无邪显然听出他话中的意思,嫣然笑道:“狄捕头,你就不要挑拨离间了,邱总管最懂得怜香惜玉,又怎么舍得杀我这样听话的小女子?”

狄飞鹰嘿嘿一笑,说道:“听话?归二爷就是相信你,才会死得这么惨,你既然能背叛归二爷,当然也能背叛其他人了。”苏无邪脸色微变,却听邱巨桀桀一笑,说道:“这话可说错了,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辣手摧花。”他用一种淫邪的目光,从下到上打量着苏无邪一阵,直看得苏无邪浑身起了鸡皮疙瘩,才道:“但我不会杀你,因为你还有用。”

苏无邪仿佛松了口气,狄飞鹰却叹了口气,道:“不错,归二爷一死,快意楼就数苏无邪的地位最高,她若肯投靠九皇子,快意楼里的其他人也会跟着投靠过来,四皇子要是听到这个消息,恐怕晚上连觉也睡不着了。”

传国玉玺

这一番话说出来,邱巨不禁有些意外,说道:“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?”狄飞鹰哈哈一笑,说道:“当今皇帝年事已高,却一直不曾立下太子,因此京城里的诸位皇子明争暗斗,都对皇位虎视眈眈,其中九皇子和四皇子势力最大,你投靠在九皇子门下,而快意楼听命于四皇子,你和归二爷为了保自己的主子日后能登上九五之尊,成了死对头,这些事情早就传遍江湖,又有谁人不知?”

邱巨也不反驳,笑道:“你的消息倒也灵通。”狄飞鹰接道:“这次关飞渡从王府里偷了事关九皇子前途命运的重要物事,所以九皇子派你们一路跟来,想暗中取回这件东西,可不知道怎么消息泄露了出去,刑部竟也插上一手,使得九皇子改变主意,想杀关飞渡灭口。”邱巨道:“然后呢?”

狄飞鹰道:“可巧苏无邪因为沈无眉的事情叛出快意楼,想投靠你的门下,于是你想出个一箭双雕的计策,叫她暗中把这消息通知归二爷,把他引到风云客栈,让我和他拼个鱼死网破,而你躲在暗中,正好坐收渔利。”

邱巨阴森森一笑,道:“不错,九皇子乃人中翘楚,又得朝中诸位大臣力荐,日后皇位非他莫属,可笑四皇子螳臂当车,竟然想和九皇子争夺皇位,这下除了归二爷,等于斩断他的一只左手,看他还怎么跟九皇子抢?”

说到这里,邱巨朝狄飞鹰看了一眼,说道:“狄飞鹰,你既然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,死也该瞑目了吧?要怪你只能怪关飞渡,若不是他贼胆包天,居然潜入九皇子府秘室盗出那件东西,牵扯出这么多事端,此刻你仍在荆门县平平安安当你的捕头,根本不至于把命葬送这里,哈哈。”

狄飞鹰长长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既然如此,你何不干脆好人做到底,告诉我关飞渡从九皇子府里盗出的东西是什么?”他见邱巨沉吟不绝,又道:“牵涉到这件事情里的人,你绝不会留下一个活口,你让我做个明白鬼又有何妨?”

邱巨嘿嘿一笑,朝着关飞渡一指,道:“事情因他而起,你不如问他吧。”方才递上银票的侍卫使了个眼色,那侍卫跨上一步,解开关飞渡的哑穴。

关飞渡一直紧闭着双眼,这时听了他们的对话,脸上肌肉抽动,隔了好半晌,才涩然道:“是一块传国玉玺。”狄飞鹰听了不觉一怔,奇道:“传国玉玺乃皇帝专用之物,又怎么会在九皇子府里?”关飞渡叹了口气,道:“我所盗那块玉玺,不是本朝玉玺,而是前朝皇帝所用的玉玺。”

狄飞鹰恍然大悟,说道:“按本朝例法,玉玺乃皇帝专用,私藏者罪诛九族。九皇子私藏前朝玉玺的事情若是让皇上知道,虽不至于降罪九皇子,但必定怀疑他有篡位之心,日后是否会将皇位传给他就难说了。”

关飞渡苦着脸,说道:“我是听说九皇子爱玉成癖,府中藏有不少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,才冒险潜入王府秘室偷盗,秘室里光线极暗,加上时间紧促,我来不及细看,匆匆忙忙掳了几件玉器就逃出王府,没想到其中就有这件玉玺。”

说到这里,关飞渡又叹了口气,道:“看到这件玉玺,我就知道麻烦大了,连夜逃出京城,躲在荆门县避风头。九皇子查出玉玺是我所盗,立刻派出大批高手出来找我,最先找到我的是侏儒小四,说愿意以五万白银换回玉玺。我自然也想把这烫手番薯早点脱手,哪知就在准备交易的前一天晚上,我一时不察,落到狄捕头的手里,之后的事情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

狄飞鹰目光闪动,说道:“既是如此,朝廷又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?”关飞渡苦笑道:“这件事究竟怎么泄露出来,我也不太清楚,总之怪我财迷心窍,什么地方不好偷,居然偷上了九皇子府,以致连累了各位,唉……”

说到这里,关飞渡一直紧闭的双眼睁开一线,愧疚地看了狄飞鹰一眼,立刻重新闭上。

邱巨哈哈一笑,说道:“狄飞鹰,这下你该明白了吧?”狄飞鹰默然不语。邱巨转头望向关飞渡,一字字道:“关飞渡,你若是识相的话,就乖乖说出玉玺的下落,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
关飞渡听若不闻,抿紧嘴唇一言不发。邱巨也不着急,背负着双手,悠悠道:“事到如今,其实你说不说出来都已经不重要,只要我杀了你们几个,一切死无对证,就算刑部查到九皇子头上,到时九皇子死不认帐,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了。”

他顿了一顿,接着道:“但我邱巨做事情,向来有始有终,我劝你还是说出来的好,省得受皮肉之苦……关飞渡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
邱巨这半天说话一直慢斯条理,最后一句却是陡然暴喝,犹如平空里炸响一声惊雷。关飞渡一惊之下,睁开眼睛,正好对上邱巨左蓝右黑的一对妖眼,就像是铁钉遇上了磁石,他的眼睛登时被邱巨牢牢吸住,再也移不开来。

原来邱巨的“慑魂大法”必须与人目光对视,才能发挥作用,关飞渡深知这一点,所以一开始就紧闭双眼,邱巨阴险狡诈,故意引开话题,使关飞渡放松警惕,然后陡然暴喝,关飞渡受惊之下,自然而然地睁开眼睛,正好中了他的圈套。

两人相互凝视,初时邱巨一对妖眼就如两点微弱的鬼火,诡异,却又跳跃不定,片刻之后,这两点鬼火忽然剧烈地燃烧了起来,关飞渡一开始还能抗拒,但这鬼火竟似以他的精力为柴,火烧得越旺,他的体力消失得越快,眼神渐渐开始涣散,神智也在一点点散失……

过了半晌,只听邱巨缓缓说道:“关飞渡,快点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,说出来……”关飞渡目光呆板,竟似已被邱巨控制,喃喃道:“翡翠西瓜,在翡翠西瓜里……”

翡翠西瓜正是关飞渡从王府盗出的玉器之一,藏在狄飞鹰背着的包袱里。方才狄飞鹰被擒,这包袱就被侍卫解下,这时不待邱巨吩咐,侍卫从包袱里取出翡翠西瓜,交到邱巨手上。

邱巨接过翡翠西瓜,仔细打量了一阵,伸指在瓜身上弹了弹,听声音竟像是中空的。邱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说道:“原来传国玉玺藏在这翡翠西瓜里面,关飞渡,你倒真是个人才……”

说着,他捏住凸起的瓜藤一扯,翡翠西瓜登时从中裂开。只听“蓬”的一声,一股黑烟激射出来,喷在邱巨的脸上,喷在他的眼睛里。

这时,狄飞鹰忽然动了,手中多出一柄铁尺,悄无声息地向邱巨腰间扫去。邱巨目不能视,但他武功极高,听风辨位,身子如游鱼般向后滑出,避过了这一尺,喝道:“你……”

这个“你”字刚刚出口,邱巨只觉后背一寒,一件锐物从他背后刺入,前胸穿出。他痛极而呼,努力回过头来,想看看杀他的人是谁,眼前却是雾蒙蒙一片,根本看不清这人模样。

“是谁?是谁杀我——”邱巨大声狂吼,却听“哧”的一声,锐物猛然从他体内抽出,邱巨的身子晃了一晃,又道:“是谁?”

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至死,邱巨也没能看到杀他的人是谁。

邱巨没能看到谁杀了他,狄飞鹰却是看得清清楚楚,但他做梦也想不到,出剑的这个人竟然是凌秣厉,被快意楼追杀得走投无路,又几乎丧生在邱巨摄魂大法之下的倒霉剑客凌秣厉!

机关算尽

这个变化太过突然,太诡异,那些待卫甚至还没明白什么回事,凌秣厉已从邱巨身上拔出长剑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,割断两个侍卫的喉咙。他的剑矫捷如龙,快如闪电,但见剑光到处,鲜血也跟着飞溅,夹杂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。

待剑光消失时,十几个侍卫都已倒下。狄飞鹰整个人都已愣住,过了好半晌,才说得出话来:“凌秣厉,你的‘京门穴’不是被制住了,怎么还会……”

这句话还没说完,凌秣厉、关飞渡,还有苏无邪的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。在此之前,关飞渡一直阴郁着脸,从未露出笑容,现在却像个得胜回朝的大将军,笑得自信而骄傲。而关飞渡和苏无邪却笑得像两只偷鸡的狐狸。

接着,凌秣厉从腰间取出一块乌黑的绸布,笑道:“这种极北之地所产的乌蚕布,狄捕头身上不也有一块么?”狄飞鹰从腰间取出一块乌蚕布,望望关飞渡,又望了望凌秣厉和苏无邪,终于明白了过来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一伙的。”

关飞渡点点头,道:“这乌蚕布我和凌秣厉各有一块,以备不测。方才在客栈里,我故意和苏无邪演了那一场戏,让你有所防备。在出秘道之前,你从我身上偷走乌蚕布,藏在衣服里面,之后假装被点中穴道,等待机会,凌秣厉的情况也跟你一样。”

狄飞鹰苦笑道:“原来你早就知道了。”关飞渡笑道:“狄捕头莫要忘了,我可是个贼祖宗,连别人从我身上偷走东西都不知道,这么多年我岂非白混了?话说回来,方才若不是狄捕头助我们一臂之力,哪能这么轻易杀了邱巨?”

狄飞鹰沉吟着,说道:“这么说来,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个圈套,目的就是为了铲除邱巨?”关飞渡狡黠地一笑,说道:“死的可不止一个邱巨,还有归二爷。”狄飞鹰目光闪动,道:“邱巨为九皇子效力,归二爷则是投靠四皇子……难道你们也是哪位皇子的门下?”

关飞渡脸色一肃,说道:“我们是二皇子手底下的人。当今皇上年事已高,在位时日不多,为此皇子们都在培植自己的势力,铲除异己,其中以九皇子和四皇子权势最大,二皇子要想超过他们,唯有奇兵制胜,我们设下了这个圈套,目的是铲除归二爷和邱巨,削弱二位皇子的势力。”

狄飞鹰道:“你潜入九皇子府盗出传国玉玺,就是这计划的第一部份?”关飞渡道:“不错,我盗玉玺时故意在现场留下一些蛛丝马迹,引得侏儒小四跟踪而来。而我逃到荆门县,在狄捕头面前显露形迹,让你人赃俱获是凌秣厉的主意,他以前跟你打过交道,知道你尽忠职守,武功又高强,或许能在这件事情上帮我们一把。”

狄飞鹰忍不住苦笑了一下,道:“朝廷知道这件事情,也是你泄露出去的?”关飞渡点点头,说道:“我一到荆门县,就飞鸽传书给二皇子,是他把消息透露给刑部张大人,这才发了三道加急公文,要你火速把我押往京城。这一来惊动了朝廷,九皇子恐慌之下,必定要派邱巨出京来杀我灭口。”

狄飞鹰道:“从荆门县到京城,走这条路最近也在你的计算之中了?你知道这家客栈是快意楼的秘密据点,加上荒僻无人,料定邱巨会选在这里下手,所以才和凌秣厉约定在此碰头了。”

他转头望向凌秣厉,说道:“你把沈无眉勾引上床,使得归二爷醋意大发,杀了沈无眉,是计划的第二部份?”凌秣厉笑道:“任何一个男人知道自己头上戴了绿帽子,都会怒不可遏,何况是眼高于顶的归二爷?我算准他会杀了沈无眉,然后对我一路追杀。而苏无邪早就是我们的人了,她正好以此为借口,假装投靠邱巨,把归二爷引到了这间客栈。”

狄飞鹰道:“归二爷和邱巨本是死对头,为了这传国玉玺的事情,必定会拼个你死我活——不管是归二爷先死,还是邱巨先死,你们再联手对付剩下的一个,就完全胜券在握了。”

凌秣厉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,却故意叹了口气,道:“归二爷和邱巨都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,这次能除掉他俩,付出的代价虽然不小,却也值得了。”狄飞鹰也叹了口气,说道:“这么说来,凌兄和关兄中了邱巨的摄魂大法,都是假装的?”

凌秣厉笑道:“自然是假的,为了这个计划我们整整准备了三个月,做足了准备,又岂能轻易为邱巨所控制?我这么做的目的,是让邱巨轻视我,而关飞渡假装为邱巨所控,说出翡翠西瓜,才为了让他不致怀疑其中有诈。”

狄飞鹰又叹了口气,说道:“这计划天衣无缝,难怪连邱巨,归二爷这种老江湖都上了你们的当。现在该死的都已经死了,就剩下我一个,接下来凌兄是不是准备杀我灭口了?”

从邱巨死后,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凌秣厉等人分别占据三个方位,正好巧妙得把狄飞鹰围在中间,封死了他的所有退路。

凌秣厉哈哈一笑,说道:“狄捕头多虑了,这次多亏狄捕头帮忙,才能大功告成,我们感激都来不及,岂有加害之心?只是这一出戏还没演完,在下只是想请狄捕头继续演下去。”狄飞鹰一怔,说道:“此话怎讲?”凌秣厉道:“狄捕头难道忘了,刑部张大人还在京城眼巴巴等着狄捕头把关飞渡送去受审呢?”

狄飞鹰微一沉吟,登时明白过来,说道:“你的意思是说,关飞渡仍以钦犯身份,交由我继续押送进京?”凌秣厉点点头,道:“不错,邱巨、归二爷已死,你们这一路进京,再也没有什么人阻拦了。”

狄飞鹰目光闪动,说道:“到了刑部大堂,只要关飞渡取出玉玺,一口咬定九皇子意图篡位,加上我从旁佐证,到时事实俱在,九皇子就算生了一百张嘴,也难以辩清。”凌秣厉扫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翡翠西瓜,说道:“这次我敢保证,这翡翠西瓜里藏的不是毒烟,而是货真价实的传国玉玺。”

狄飞鹰转头望向苏无邪,说道:“归二爷已死,在快意楼地位最高的就是苏无邪。到时她也向刑部投案自首,揭发四皇子纵容手下行凶,谋夺玉玺,也把四皇子拉下水,是也不是?”

凌秣厉笑道:“狄捕头果然是个聪明人,这么一来你完成你的任务,而我们借此扳倒二位皇子,可谓一举两得。日后二皇子登上皇位,我们定当全力举荐你的功劳,保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”

狄飞鹰叹息着道:“凌兄算无遗策,二皇子手下有你这种人才,何愁大业不成?但凌兄似乎忘了问问我狄飞鹰肯不肯答应?”凌秣厉一怔,道:“难道你不肯?”狄飞鹰一字字道:“我不肯。”

凌秣厉脸上变色,说道:“狄捕头,难道你是怪我们一直对你隐瞒事情真相,才不肯答应?”狄飞鹰摇了摇头,说道:“这个计划事关重大,牵涉又广,狄某只是一个局外人,凌兄对我隐瞒,也是常理之中。”凌秣厉道:“那是为何?”

狄飞鹰望了望遍地的尸体,缓缓道:“归二爷暴虐无道,邱巨残忍好杀,视他人性命如草芥,这二人虽然死有余辜,但就这件事情来说,和你们一样都是各为其主,唯一区别在于所用手段不同。”

凌秣厉默然半晌,叹息着道:“确是如此,所谓成者为王,败者为寇,若是我们输了,下场也跟他们一样。”狄飞鹰道:“但我的立场跟你们不同,我是个公差。在我看来,参预到这件事情里的人,包括三位皇子,都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。”

凌秣厉笑了,关飞渡和苏无邪也都笑了,就像刚刚听完一个很有趣的笑话。苏无邪嫣然道:“难道狄捕头还想把我们都缉拿归案不成?”狄飞鹰也笑了,似是自嘲,又似有些悲哀,一字字道:“我说这些话的目的,只是想告诉你们,狄某虽然职位卑微,但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是个公差,代表的是法律和公正,我虽然没有能力把你们抓捕归案,至少不会违背自己的良心,为了一己私利,去平白诬陷他人。”

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,掷地有声,凌秣厉等人听了脸上齐齐变色。

凌秣厉叹息一声,缓缓说:“狄捕头,你我虽然只有数面之缘,但一直当敬仰狄捕头的为人。只是这件事情关系到二皇子,关系到我们三个人的前途命运,你执意不从,可教在下为难了。”狄飞鹰眉头一扬,说道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,兄弟情谊都可以不顾,又何况他人?为了不走漏风声,你们势必要杀我灭口。”

说到这里,狄飞鹰从腰间抽出铁尺,当胸一横,决然道:“请。”

凌秣厉再次叹息,说道:“狄捕头,那就得罪了。”关飞渡和苏无邪不待吩咐,各自拔出兵刃,迈步向前,朝着狄飞鹰逼近。

夜已深,天地间寒意渐渐浓重,杀气却更浓。

有风吹过,狄飞鹰忍不住咳嗽一声,在客栈里他曾被归二爷打了一掌,伤及肺腑,此刻仍隐隐作痛。他也看出,对方三人里数凌秣厉的剑法最高明,此前却也受了伤,苏无邪在客栈受伤比他还重,唯一没有受伤的是关飞渡,武功也是最低。

但当真动起手来,他以一敌三,根本没什么胜算。狄飞鹰苦笑一下,转头望了望一直穴道未解的孟弃儿,两人目光相对,孟弃儿淡然一笑,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
得友如此,夫复何憾?狄飞鹰长长吐出一口气,铁尺一动,作势欲击……
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忽听远处传来“呜”地一声轻响。众人闻声望去,却见数里外一道紫色的烟花冲天而起,在夜空中爆开,幻出一幅绚丽而奇异的图画。

狄飞鹰目不转睛望着这道烟花,心想:“这大概是我这一生中,最后一次看烟花了。”烟花在空中停留片刻,才渐渐消散,狄飞鹰这才回过头来,却见凌秣厉等人脸上露出种极为怪异的神色,有些惊讶,有些慌乱,更多却是沮丧。

只听“呛”的一声,凌秣厉还剑入鞘,对狄飞鹰抱了抱拳,说道:“狄捕头,后会有期。”对着关飞渡,苏无邪一挥手,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而去,不多时,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莽莽雪原之中。

狄飞鹰完全怔住,怔了好半晌,才想起解开孟弃儿的穴道。孟弃儿活动了一下手脚,然后两人你望望我,我望望你,同时大笑了起来,经历了这么多的艰辛和磨难,居然还能活下来,这种感觉真好。

笑了好半天,孟弃儿才止住笑声,说道:“狄头儿,你说凌秣厉刚才为什么要放过我们?”狄飞鹰道:“你有没有看到那道烟花?就是那道烟花,救了我俩的命。”孟弃儿笑道:“今天是元宵节,正是大放烟花爆竹的日子,我倒不知道放烟花也能救人。”

其实孟弃儿当然知道,烟花并不只是过节才能放的,有时候也可以用来传递消息。所以他接着又道:“狄头儿,这道烟花一定是二皇子派来接应他们的人放的,但我想不通到底传递了什么消息,凌秣厉竟会放过我们?”

狄飞鹰沉吟着,道:“照凌秣厉刚才的神情来看,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。或许是刑部查清了事情的真相,或许二皇子和其他两位皇子达成盟约,又或许皇上立下诏书,册封其他皇子为皇位继承人……究竟事实如何,我们只有到了京城才能知道。”

孟弃儿解下腰间的酒葫芦,灌下一大口酒,道:“那咱们还不快走?”狄飞鹰犹豫了一下,说道:“这次我们负责押送关飞渡,现在犯人丢了,不如你先回荆门,由我一个人去刑部复命。”

孟弃儿眨了眨眼,道:“丢失钦犯可是重罪一条,按律轻则杖责五十,重则革职充军,的确不是什么好玩的事,但比起晚上睡不着觉,我宁愿跟狄头儿一道受罚的好。”狄飞鹰一怔,道:“你为什么睡不着觉?”孟弃儿道:“当然是凌秣厉放过我们的事了,要是不弄个明白,以后我晚上怎么睡得着觉?”

说着,孟弃儿哈哈一笑,把酒葫芦重新拴在了腰间,率先而行。狄飞鹰望着他略驼的背影,心里陡然升起一股热意,大踏步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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