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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里的游侠

时间: 2019-08-21| 作者:露露 | 来源: 网络整理

我是个从远方来到此处的游侠,其实也许算不上游侠,反正我就那么一路走着,一路思考着,一路打斗或厮杀着来到了这里,这里原不是我的目的,虽然在这里似乎一切顺风顺水,但这里不是目的,绝不是。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,因为它并不具象,似乎仅是因一腔侠肝侠胆,可是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纯粹,像个谜,我是那个谜中的事物,连自己也说不清。我孤独地来去,但我多是激情澎湃的,因为征服欲,总想要征服些什么?显然是茫然的,我面对的其实是些不值一提,僵死的或将死的虚空般的生命,我甚至不用一刀结果了谁,那些个谁便会无声或应声倒下,脆弱的生命,或者虚弱的生命。

我是从北方来的,遥远的北方,其实这个世界也许并不存在真正的遥远,就那么一个圆,圆得可想像的无非如此、如彼,最关键是它不停地旋转,不停地生变,于是没有绝对,真正的遥远应是佛经里的那个之外的万万世界,可是我无从感知,虽然幼年时面对无边星空时似乎若有感知,但那又如何?什么是遥远?没有答案。我是个游侠,从遥远处来,到遥远处去,遥远是我唇边的笑,是我与世界莫测的距离。

那天我是从荆棘中出发的,那时我手握一柄长剑,我一路斩杀无数匹豹子,斩杀豹子我最初只是想试试我与豹谁更迅猛,可是豹子不停地制造事端,制造个没完,它们部署出一个个局,想要设法俘获我,而后企图分尸。它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和聚拢,从那个荒草滩直到方圆两百里的坡地,然后是那座山,那座高的,嶙峋如骨的那座白的石山。我在荒草滩与六只雄豹对峙,它们个个目光如炬,仿佛燃烧着怒火、令人无法征服。我用双目射向其中一只雄豹的双目,我们对视许久,许久纹丝不动,内心仿佛有千年的仇恨和不解,许久我们的目光未衰,是谁先退缩的,我忘了,我在心中想象着它被我的目光射杀,而后倒地……当然那只是想象。它的利爪在地面上的荒草和沙砾中摩擦着,做着冲刺者的姿态,我只在它猛冲过来时侧握住我的剑,我狠而准地用剑直取它的心脏,那匹豹子在倒地的一刻还在望我,它的目光中已没有太多气息,但它仍努力望我,这时候没有太多仇恨,反而像面对知己。我的剑直取另一匹豹,豹瞬间血流如注,其余的豹在惊惶中四散而逃,然后一直在暗处尾随我,它们召集更多的豹,在那个犹如迷宫的坡地,以及嶙峋如白骨的山。但它们的布局似乎并不高明,他们看似很团结,但它们的心过于高贵,它们不肯群起而来,它们又过分小心翼翼,总在有豹应声倒地时仓皇而逃。它们又勇气可嘉,可是问题总出在有勇无谋,来回的招式便是冲、撞、撕扯、腾挪起大片尘如雾,眯了自己的双眼,它们变幻不出对付直刺心脏的招式,它们惨烈地一个个扑来,惨烈地一个个死去,我要做的便是找准心脏的位置,只一剑,一剑拿下,那一剑必须倾注了心力,如果一剑解决不了,那么倒下的一定是我,被撕成无数块,不管它们想不想吃我,也会被撕成无数块。我知道它们的怒气,它们从来没有这么难、这么久拿不下一个猎物,这个猎物的意义已不是猎物,但也不是仇敌,而是继续生存下去的自尊和挑战,像个难题,一个犹如新时空的难题。豹们一个个摩拳擦掌,一个个跃跃欲试,可它们致命的缺点正是它们都太有独立性,于是它们像极了古代的高手,过招时遵循一个个轮番战斗的原则,否则,我一定死得很惨。

那片方圆两百里的坡地上先后布了多起豹阵,死了二十一只雄豹,它们几乎全军覆没,它们死后依然毛色发亮,如绸缎的色泽,只是腹下僵着血,黏稠的血把荒草沙砾以及皮毛染成红黑色,经过凛冽的风,成为一撮一撮、一团一团的凝固体,无言的悲壮。

我的发在风中没有了定势,它们似乎总扑朔在我的眼前、眉梢,总试图遮挡我的视线,我用剑快速地削去掩盖了眼前眉梢的那些,或者我不去管它们,任其飘摇。

这个方圆两百里的坡地四处都是如吼的嘶鸣,虽然仅剩下了几匹母豹和幼崽,它们的嘶声和着风传去很远,很远我仍能听到。就像我的预感,我在那座嶙峋如白骨的石山上确又重逢了豹,是只母豹,它没有扑向我,而是在那棵老树的根须之侧,那个万丈悬崖前用它的双目看我,那目光不比人简单,良久之后,它纵身跳下了悬崖。假如它扑过来,我必死无疑,我早已疲惫无力,甚至于握不住剑,更刺不中它的心脏,可是它纵身跳了下去,它最后望我时,我几乎知道了它没有什么不明白的,它甚至已看清了我和我的状态,可它却纵身一跳,留我在这里,仿佛给我时间深思。可我却不会深思,我只会向前、向前,没有目的。我忽然泪如雨,无法去控制,我有点后悔杀死了那些豹,可是如果不杀死它们我又怎能活着?我木然地行走着,嶙峋的石山难行,我的走姿像个癫狂的人。

我浑身萧瑟之气,我努力行走,我在莫名行进中到达了这里——另一个所在。

我不再像那个曾经仗剑行走的游侠,纵有绝世武功我也只能藏着。这是一座犹如死水般的城市,城中的人为我的到来着实狂喜,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游侠了,他们说他们曾在很久以前得遇过某个游侠,但那人却似乎落不到实处,近不到人心,像个英雄,却是个假象,后来他分明留在了这个城市,却像消亡了,没谁再能找到他,人们为此失望、失落,可是没有用,那个游侠真的消亡了,或是隐在人丛,再也没有踪影。我告诉他们我仍要离开的,我要去向遥远。他们像没听见,他们簇拥着我,他们挤压着我,我的心莫名地生出暖意,我似乎没有力量再行走,我莫名地如鱼得水,如鱼得水地活在这个城市,这个热情的人丛之中,我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,虽然我已发现并看到这些表象之外的那一重,但是没用,我的腿脚开始不听使唤,这么呆着似乎挺好,好过总去面对凛冽的风。我像一匹兽明知有陷阱,却一脚踏进来。人群中也有眼目奇异地看我,奇异我明知有陷阱却仍踏进来,却还没有踩中。

我的周遭日益挤压,几乎透不过气,我开始怀疑他们说的那个游侠的故事,这里面似乎存在天大的阴谋。其实我的能力就是个游侠,我不知道我其实还可以做游侠之外的事,譬如被安顿下来,除了被人群包围和崇拜,我竟也可以做些具有现实意义的事。人们对我分析定位了半天,还是发现我仍是个游侠,又有点像街头杂耍,最后他们认定我其实是个艺术家,一路游移而来,制造了无数个行为和装置,比如那些豹阵、还有杀死豹的惨烈,不仅如此,也是视觉艺术,甚至于听觉艺术。我被安置在一座富丽堂皇的旧时宫殿,我有点像艺术家,又有点像受困的兽,像艺术家是因为此时确产生了行为,等同于艺术的行为。我不作思考,不做游侠,蜷在一张硬木的铺了厚厚羽毛的大椅子中,神思缥缈,我想我要为这个城市做些什么的,虽然它普通的没有想象,但遥远太远了,总做一个游侠其实是个清瘦的想法。我在明媚阳光下看那园中的花草树木,这里有奇特的花,大如盖,金灿灿,让人联想到阳光,温暖无比。

我已很久没看到星空了,这里的城市上空有一重厚厚的云遮挡了星空,我什么也看不见,我似乎存在于土和云的夹层中,思绪中除了想象,别无他物。想象中的事我弄得挺好,以至于延伸到现实中。

其实我早已感知现实中的人群里有仇恨的眼目,它们怒不可遏,仿佛要生吞了我。

我在人们重要的节日被置于高高的金台,大家围着我起舞、唱歌,我像个偶像,不再像个游侠,我在那些热切或仇恨的眼目里深思自己,可是我的思想仿佛受了控,不大能思些什么,总在思的最初便思不下去,仿佛中了咒却不自知。

某夜有人来刺杀我,在旧宫殿的睡榻前,我轻易地制服了他。他说他是个戏子,可是自从有了我便没人再欣赏他再重视他的表演。他握着一柄长剑,他摘下蒙面,有点肿的一张脸,但曾经应是骨感的,甚至俊美。他提着剑为我表演,是一出现场艺术,他舞着、他歌着,声嘶力竭,他在地上打滚,他吃下廊下的一束花,他用剑尖挑逗自己的脚心和腋窝,他甚至换上女人性感的丝质睡裙披散着他稀疏的长发为我歌唱,他唱得实在是好,几乎让我声泪俱下。脱了睡裙他在廊前裸奔。他伏在地上无比地虚弱。他说他其实不知道该怎样再继续做一个戏子了,虽然他似乎早已开始迷茫了,但他说这都是因为我,一定是这样,因为除了艺术他不可能还有其他,可能多是因为我转移了人们的视线,没谁再关注他,都是因为我——这个游侠!他的身体是虚浮的,没有力量,有许多肥肉,我想吐,忽然觉得可能这个城市中的男人都像他一样,就像一个个阳痿者。我的嘴角始终浮着笑,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,也不知怎么收回我的笑,笑是一种自然,笑可以让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,或什么都不用想。我告诉他我实在就是个游侠,不是个艺术家,也不想是个艺术家,是人们,人们非要这么以为,或者是艺术本来呈现的就是个形式,谁的形式有力量,或者有观众,他就成了艺术家,等同于杂耍。或者是这个世界已不需要艺术。

他听不大懂,或者他不愿懂,他固执地认为是我抢了他的观众,他固执地认为是我限制了他的艺术。他以各种形式和姿态在地上翻滚着,为了有力量,他甚至不惜把自己抠得口鼻流血。他蜷缩在那里仍旧歌着,他歌得的确很好:伤感、动人、激烈……这一刻充满了感染力,但却是末日的,带有无望的末日感,越是激烈越放大了那点末日。

他长久地缩在那里不动,他的肥且圆的肚腩上下起伏着,让我知道他还活着,还在行为着。他猛然起立,提着他的长剑,我看清了,那是戏里的道具,没有寒光,根本也刺不死谁。他笑着、哭着、歌着,着实在惨淡,连我也不忍再看。

他说有间房子里挤满了戏子,大家现在缩在那里等他,等他传来捷报——消灭了那个游侠,那个抢了他们饭碗的新的戏子。他说这个城中的人们原先特别地迷恋戏剧,可是渐渐地忘记了他们。他们无处存身,但他们是真正的戏子,绝无仅有。

他说他要走了,我劝他穿上衣服,他摇了摇头说不必了,他说那只是个形式,没什么意义。他走远了,成了一个淡白的点,消逝了。

我坐不住了,大硬木椅子即便铺了厚厚的羽毛也仍是有几分硌。但这椅子就像是权利,我如何成了权利的拥有者?我弄不懂,我分明还是那个游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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